席面散了。
杯盏撤去,丝竹声如潮水一样退远,殿内只剩下宫女们收拾残局时衣料摩擦窸窣的轻响和碗碟偶尔碰撞的脆声。
甘筱从主位上站起来,肩膀微微发僵,坐了一个多时辰,后面被要求坐直,脊背一直挺着,这会儿终于能松下来了。她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又把手臂抻了抻,袖口随着动作滑上去,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她心里盘算着对策,脚下也没停,沿着回廊往外走。
回廊两侧挂着宫灯,烛火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青石地面上明明灭灭。夜风裹着桂花的甜香和晚秋的凉意迎面扑来,把她身上沾染的脂粉味吹散了一些。
她走得不算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氢、氦、锂、铍四个人跟在她身后,难得安静了一会儿。大约是方才席间站得太久,这会儿都有些倦了,脚步拖沓。
拐过一道月牙形的拱门,甘筱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拱门两侧的灯笼光线昏黄,只够照亮足寸之地,更多的光被雕花的门框切割成碎片,散落在来人的裙摆上。那人身着鹅黄色,上面绣着淡粉色的桃花,在摇曳的烛火里,那些花瓣像是在轻轻颤动,仿佛随时会从布料上飘落下来。
甘筱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不是因为她观察力多敏锐,而是因为那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比任何人的脸都熟悉,熟悉到闭上眼都能一笔一笔地画出来。
此刻,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眉尖微微蹙着,像是有化不开的愁绪凝在那里。眼波流转之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幽怨和期待,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甘筱的脚步钉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脸也能做出这种表情。
这种娇弱的、楚楚可怜的、像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小白花一样的表情。
她顿时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
倪白蛰居此身已经三年,向来谨小慎微,不敢轻举妄动。今日终于是再次见到自己了,但又怕直言对方将他当作中邪,只得徐徐图之。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第一年他忙着处理甘家那些糟心事,在嫡母的眼皮子底下站稳脚跟,自顾不暇,根本没有余力去打探宫里的消息。之后的两年,他多方验证,多方打探,发现大皇子并无任何奇怪之处,便放下心来一门心思想法子来和未来的自己相见。
今天拿自己小时候最爱临摹的那幅画作试探,对方似乎没有反应。
他站在廊下等了一个多时辰,腿都站麻了,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难不成……她拿我的画作,当成追求者耍的小心机了?
一计不成,只好再生一计。面对面沟通,或许更直接、更高效一些。
此刻,他终于等到了人。
甘筱看着面前这个朝自己走过来的“自己”,脚步轻盈得像踩在棉花上,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步摇上的流苏叮当作响,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动的桃花,飘飘忽忽地靠近。
那张脸上的表情在距离缩短的过程中不断变化。
先是紧张,睫毛微微颤着。然后是期待,眼睛亮了起来。最后是欢喜,嘴角翘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张脸因为这个笑容而变得生动而明亮。
甘筱感觉自己的胃翻涌得更厉害了。
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步步逼近。那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笃。
笃。
笃。
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浓烈的脂粉味,而是一种清冽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味道,混着倪白——不,混着“甘小姐”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随着她的靠近越来越清晰,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地收拢。
甘筱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寸,靴跟蹭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见过殿下。”
倪白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那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脖颈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纤细。他直起身时,睫毛轻轻一抬,那双黑亮的眸子直直地看向甘筱,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微的光芒。
“殿下是不喜欢那幅画吗?”他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湖面,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知殿下曾日夜练习,很是中意这幅画作呢。”
甘筱看着他。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线在他的脸上跳跃,把那层精心描绘的妆容照得一清二楚,柳叶眉,桃花妆,唇上点着淡淡的胭脂,颜色不浓不艳,刚好衬出唇形的饱满和柔软。
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每一处妆容都无懈可击。
甘筱在心里冷冷地想:这个人,比她还会演。
“有心了。”她说。
两个字,不冷不热,像两块被水冲过的石头,干干净净,什么情绪都不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