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文起佯装松了口气,“有世伯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也不是以势欺人的人,昨儿还请了大夫带了礼物让人送到冯家,结果被冯家的奴仆打出来了,闹得半条街都知道,薛家的脸都被丢尽了。”
“谁知今早起来就听人说冯家的公子没了。侄儿年轻,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一听这消息就吓得慌了神儿,父亲不在了,家里也没个能拿主意的人,侄儿第一时间就想到世伯。”
赵东海一脸笑意,“就知道,没个事儿,你也想不起我来。”
薛文起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不才出孝期吗,世伯不嫌弃我才好。”
“这话说的,在我这儿,你和我家霄儿是一样的。”赵东海说。
薛文起谦逊道,“我哪儿能和霄大哥比,霄大哥满腹文章,日后是要考进士做状元的。”说这话的时候薛文起心都在滴血,他省直第一,到了这里竟然连科举资格都没有!只能恭维别人中状元!
薛文起突然正色,“那拐子如此熟练,必然不是第一次行事。今上以孝治天下,不忍骨肉分离,严打拐子。我听人说,有那拐子专挑五、六岁的小孩子下手,养到十二、三岁的时候,度其容貌,划了等级,转卖他乡。这次被拐的姑娘,年龄和经历就很符合。”
“从拐到卖,足有七、八年的时间,这拐子很可能是有计划的团伙作案,世伯何不就这拐子下手。”薛文起话只说一半,“若是能把这伙拐子一网打尽……”也算是功绩一件,只是这话他一个小辈不好说出口。
一旦拐子被抓,被拐的事查清证实,那香菱就可以恢复良籍,以后人身自由、嫁娶自由。
世人都惋惜香菱被薛蟠带走,没有和冯渊成一对,却不仔细想想那冯渊遇到香菱之前酷爱男风,不喜女色。
拿他自己举例,弯了这么多年,美女见的也不少,反正没见过哪个能把他掰直了的。
而且,那冯渊买香菱是做妾,既然立誓不再结交男子,不再二娶,那为什么不娶香菱做正头夫人。贾雨村一个朝廷命官都能把甄士隐家的丫鬟娇杏扶为正室,冯渊一个上无父母下无兄弟的小乡绅倒不能了,倒讲究起高低贵贱了?
真爱她就不会让她做妾,不会委屈她,会给她该有的一切。香菱真跟了冯渊,大概率是要做同妻的,而且妻都算不上,只是妾。
“我这就让人拿拐子去,还请贤侄带个路。”赵东海来了兴致。他今年任期马上就要到了,若是此时能再添一笔功绩……
两人刚到县衙,就听有人击鼓鸣冤,衙役带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薛文起一眼认出,正是冯渊身边的仆人。
那老头子也认出薛文起,“噗通”一声跪在赵东海面前,抖着手指着薛文起,“小人所告之人正是薛家薛蟠,打死小人主人。”
老头声泪俱下地说着拐子如何行骗,薛家如何霸道,仗势欺人。
“这拐子便又悄悄卖于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2]”
薛文起微微低了头,掩掉眼角的笑意。原著里写的冯家奴仆状告薛蟠是一年之后,可说辞却与现在的一模一样。状告一年无人受理,当事人的心情心境肯定有变化,那措辞怎么会一成不变呢?除非这词儿是什么人事先写好的,老头照着背的,自然念多少遍都是一样的。
他们大房再落魄,那也姓薛,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冯家一个小小的乡绅,怎么就敢像蛇一样缠上来不放呢。要说背后没有谁支使,他是不信的。
何况冯渊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家里死绝了,只剩些奴仆。封建社会,这些奴仆连人身自由都没有,竟然来告薛家?
冯渊昨天没的,这消息不可能立马传到京城,薛蟠年幼,再纨绔无成,也不可能立下想治他于死地的敌人,那就只剩薛家了。真应了探春那句话,他们这样的人家,必须从里往外烂,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可有此事?”赵东海装模作样地问薛文起。
薛文起神色严肃,规规矩矩朝着赵东海作了一揖,“冯家到薛家夺取丫头是真,但说打死冯渊,草民却是不认的。”
薛文起当着老头的面,又把事先与赵东海说的说辞重复一遍。
末了,又道,“草民愿意出白银二百两,以慰冯公子在天之灵。冯公子痴心于那被拐的姑娘,草民也会善待这位姑娘,待拐子的事查清之后,自会归还姑娘的卖身契,还姑娘一个自由身。”
薛文起说完,突然抬头一笑,眼里带着几分狡黠,问赵东海,“草民有一惑求大人解,若主家没人了,那主家的奴仆要如何处理?是就此自由,恢复良籍,还是能继承主家的财产?亦或是,重新发卖?”
“你!——”听到薛文起说重新发卖,那老头豁然跳起,红着眼睛瞪着薛文起,愤怒非常,额头青筋暴起。
若是主家死绝了,奴仆就能自由,甚至继承主家的财产,那谁家还敢留着奴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