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陈婉约好明日辰时二刻仍在此处汇合后,三人便兵分两路,散了。
苏幸一人快步走在前,宫昕延暂时不想触对方霉头,远远地落在后头。
恰巧这时有两人在苏幸身旁经过,就听见他们悄摸在说些什么。
“诶诶,前几日宫家通告你可是瞧见了?”
“瞧见了瞧见了。说来也真是怪事,宫家竟也有需在外求人的地步。”
“求人倒也算不上,不过一时竟要那么多的紫阶丹修,也不知意欲何为。”
“哎,官家之事,哪是你我说得准的,还是把我们自己的小日子过好咯。”
修士感官灵敏,这两人的对话尽数进了苏幸耳朵。
宫家在找紫阶丹修的修士?
苏幸向四周看去,试图去找那两人口中的通告。按常理,通告均张贴在公告栏上,一般都在人流交汇最密集之处。
果不其然,让苏幸在远处拐角看到了。公告栏由柚木所制,最顶端做了飞檐的设计,以免雨水落湿下方的纸张。
苏幸站定,向远处看去。修士视力极好,无论是百里之外站立于枝头的鸟儿还是高空上飞翔的燕子,只要修士想,都能一眼捕捉看清。
寻数位紫阶修士,丹修。
高阶灵草、炉鼎等宫家均可提供。
所炼丹药相关将下密言术,未得宫家许可,不得外泄,不得擅自炼制、仿制。
事毕时,将赠予紫阶炉鼎、千年灵草数株、百万金币。
苏幸看完通告,眉头微皱。
宫家在寻人炼丹?
众所周知,宫家手下紫阶修士人数众多,剑修占其中六七。世间紫阶修士不过两百余,宫家已占其中半数,如今竟还要再寻……
苏幸总觉得没在干什么好事。到底是什么丹药值得宫家将紫阶炉鼎和千年灵草作为报酬?要知紫阶炉鼎极难制成,白阶更甚。世间为人所知的紫阶炉鼎也就三。
分别为青玉鼎、枫岚鼎、泓冀鼎。
白阶炉鼎仅有一,名庆穗,由“鬼匠”炼制而得。在百年前便因鬼修祸乱遗失,至今未寻得。
苏幸微垂下眼,陷入了思绪中。
世间丹方千千万万,哪怕是自小被沈寂教授各类丹书的他,一时也不知宫家要如何。唯一一个被他所知与宫家相关的丹药,只有臻瑞九年至韫芈六年,四十七年被监禁时宫昕延所喂给他的不明丹药。能够瞬息间填补他空虚的气血。
要是师父在就好了。
苏幸叹了口气,想起谷中飞溅到四处的屋舍碎木,拦腰横断的枫树,道道狠辣的剑痕烙印在自幼生长的土地上,刺目扎眼……
“在想什么?”
身旁忽然有人说了话,苏幸吓了一跳。顺着声音看去——是宫昕延。
“不关你事。”苏幸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
宫昕延正要再说什么,倏忽顿住了。过了片刻,他神情微变,偏过头嘴上无声地说了些什么,再回来看向苏幸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复杂。
苏幸见他这样,知晓是有人给他传音了,看对方的神情似乎不是什么好事。他的心中忽然咯噔了下,想起宫昕延在派人寻师父的踪迹。
宫昕延将方才接收到的消息转述给他:“离锦州四百里处的一座城镇,被屠。看痕迹非正道修士所为,镇民心脏被掏,眼球被挖,舌头被拔,死状凄惨。”
宫昕延顿了顿,照幼时听祖父所讲的告知了苏幸:“与鬼修现世时惨剧……颇为相像。”
苏幸默然许久,紧了紧垂于身侧的拳头:“哪个方向。”
“西北。”
四百里,不算远。
苏幸深吸口气,对上宫昕延的视线。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他还需要利用对方。
“画阵,走。”
* * *
距锦州百里处,西北的一座城镇坐落于漫天黄沙中。沙丘被风吹出层层波浪,又卷起沙砾刮向远方。一条红沙蟒在沙丘上爬行,前端分叉的细长蛇舌“嘶嘶”吐着。在它经过的后方立有一块石碑,上方刻着“闵城”。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离它一米的距离忽然多了两个人,皆穿着红色衣袍,在满目土黄中颇为显眼。
红沙蟒被吓了一跳,正要朝二人袭去时,被其中略高者的身上气势所恐吓,灰溜溜地爬走了。
苏幸仰头看向面前的城镇大门,又扫了眼周围相连的挡沙墙。黄沙混着某种浆料,凝固后便成了坚硬抵万力的墙体,哪怕沙尘暴来袭也屹立不倒。
就在苏幸驻足的这片刻,有三名白衣人来到他们面前。
为首的一人恭敬地向宫昕延行礼:“公子。”
他说完后又转向苏幸,同样行了一礼:“苏公子。”
宫昕延微颔首:“说下情况。”
“闵城共居有161人。其中男子76人、妇女51人、孩童34人,均遇难。眼、舌、心均被用暴力手段刨除,尸体被集中于城镇中央的一座方形广场。估计遇害时间……是昨日深夜。”
苏幸听完,收回投向城墙的视线,没搭理另外四人,迈步向城中走去。
黄沙堆砌的房屋保存完好,仅从外观看去与平日没什么区别。
苏幸推门走进其中一间,屋内干净齐整,没有血、也没有发生争斗的痕迹。他指尖微颤,又步入下一间、下下间……
皆是如此。
苏幸无法自控地想起,那在数十年前隐匿于山林中,满地血红的村镇。也是这般的没有痕迹,甚至锅炉中还烧着饭,炊烟袅袅。
比那次好些,还见得到人。
苏幸退出屋子,向着道路不远处看去。随着距离渐近,空气中飘荡的腥臭、腐败的气味越发清晰。
修士眼力惊人,他已经看清了远处广场堆积的尸骨,密密麻麻的蝇虫围绕着,“嗡嗡”声不断,吵闹不已。
居民的服饰以白色为主,腰间系有彩绳所制的腰带。无论男女老少皆有一串手链在左手腕间,由沙漠中极为常见的红石制成,有庇佑佩戴者“平安”、“健康”的寓意。
一个眨眼不到,苏幸出现在了广场边沿,他的神情没变,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成堆的尸骨。左胸剖开的血红大洞、面上黑黝黝的眼窝和被粗暴张裂开的拔了舌的嘴。
有个半月大仍缩于襁褓中的婴儿在他衣摆前,也没能幸免。苍蝇飞着、叫嚣着、吸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