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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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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苏昭先喝了,被琼香酒液迷得不行,想把陆慕那份一块儿要了。陆慕自然是不肯,护着酒杯连连躲闪。因怕酒液洒了,他也不敢大幅动作,苏昭瞧见了更为大胆,一边抢一边夺。

到了后头陆慕实在是受不了了,对苏昭连连求饶,愿意分一半给她。他取出空杯子分了一半过去,看起来极不情愿。

苏昭高兴坏了,接过杯子嘚瑟不行。陆慕见她这么高兴,强压下想笑的嘴角。在她没注意的地方不知从哪又摸出了个盛满了的酒杯,一饮而尽。酒香在唇齿间溢散,还混杂着药草的清香,当真是不可多得的好酒。

另一边的苏昭嘚瑟完之后,总算端起杯子饮下,细品觉得不对。她猛地回头瞪着陆慕,咬牙切齿道,“陆慕!你小子给我喝白水?!!!”

陆慕颇为欠揍地晃了晃已被他喝完的空杯,倒置后一滴未剩,“对啊。”

沈寂则在一旁笑的不行,伏在桌案上眼泪都出来了。

宗门内有人开陆慕和苏昭玩笑,说这两人“朝朝暮暮”,每天玩在一块儿,不带停歇。

掌门府邸常常被闹得鸡犬不宁,但苏昭母亲颇为宠爱三人,从不为此生气。

陆慕钟爱青色衣裳,一年四季都着一身青,袖口常有梅花金纹。他眉眼温和,人们光看外貌都知是位温文尔雅的公子。笑时似春风拂面,满是暖意。

与外貌温和稳重不同的是,他常耍些小心思,让苏昭吃亏。用苏昭的话来讲,陆慕就是芝麻汤圆,表面看白白净净,切开是黑芯的。就拿那杯十月白为例,好好的酒都成水了!

任谁都没想到这两人能走到一起。

然而,看似不可能的事往往都会成为事实。

沈寂也不知这两人是怎么确切在一块儿的,一次他独自出门寻药,一年后回来时,这两就在一起了。宗门内说着玩的玩笑话反倒成了真——“朝朝暮暮”。掌门那时还不知自家女儿和同门师弟间的心思,只以为这两人多年相处,关系越玩越好。

后来知晓后,也只是摆摆手笑笑,随他们去了。

又是几年过去,陆慕和苏昭决定在西南饶城的娉山上举办合籍礼,定居此地。

宗门阔气,给他两大操大办,漫天银票几乎散满饶城街巷。娉山上火红艳艳一片,条条红绸布挂在枝头,红灯笼点缀其间,颇为喜庆热闹。

三人平时历练时结识的好友纷纷前来祝贺,随了不少份子钱。有随紫阶炉鼎的,有随金币的,有随一坛酒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陆慕、苏昭身着婚服,金丝分别在背后勾出龙、凤的模样。苏昭头戴点翠凤冠,流苏垂于面颊,尽显雍容华贵。陆慕金冠束发,左手无名指上绕着一圈红线,另一端连在苏昭手上。

沈寂则当了司仪,主持这场盛事。

道侣契自两人允诺后形成,化为纤细红线分别连于二人神魂间,随后隐没。

自此同生共死,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结为道侣后,陆慕、苏昭想要个孩子,但不知何故,一直没有消息。

二人身体皆康健,于理不应该。

几年后,苏幸出生。他们二人高兴极了,极其宠爱这孩子,恨不得将天上星星月亮一并给予。

百日宴更是远超过合籍礼的规模,各种世间名酒、仙酿摆在桌上,与之相伴的还有许多灵食,都对修士有不错的助益。

苏昭母亲也从宗门赶来祝贺,给苏幸赐福。她手捧着白玉瓷瓶,里面盛着自苏幸出生后第一日、第十日、第十六日、第三十八日、第五十七日、第六十九日、第七十八日、第八十三日、第九十九日于清晨在山中最高的枫树上所接的露水。将其轻洒在还在襁褓中咿咿呀呀的婴儿上,苏幸还被水冰得抖了抖,随后笑得灿烂极了,两只手对外伸着,想要抱。

沈寂说到这,被苏幸打断,他看见对方将视线从商贩那收回,重新落到自己身上,疑惑地说,“师父,这些年我从未见到你口中的宗门,也没见过外婆,这是为何?”

“因为……”沈寂神情黯然,哑声道。

“你五岁生辰那日,宗门内除你我以外的所有人……魂灯都灭了。”

苏幸思绪一滞,魂灯熄灭意味什么不言而喻。

当年沈寂在铺天盖地的血色中寻到苏幸后便急忙赶到宗门祠堂,里面盛放着宗门内所有修士的魂灯。

往日来时,魂灯一排排列在架子上,层层堆叠,直至屋顶。屋内总是灯火通明,魂灯的温和火光照在来人脸上,暖洋洋的。

但那日他推开门,入目漆黑一片,只有两盏灯亮着微光——

苏幸和他的。

借这细微光亮,沈寂看到成百上千的魂灯熄灭,死寂充斥整个祠堂。

他怀中抱着昏迷不醒的五岁幼童,周身环绕着寂灭的魂灯,似站在满山都是墓碑的坟地中。

泪水滑下脸颊,滴落在地,四散炸开。

沈寂收起他和苏幸的魂灯,放了一把火,烧了整座祠堂。熊熊烈火在燃烧,炙烤他的后背,些许火星飞到他的身前。他的面前是漆黑山路,火星还未得及照亮就已熄灭。

那日他离开后,再也没回去过。

苏幸觉得不可置信,言语有些结巴,“怎……怎会?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沈寂看向窗外,视线空空未落到实处,“但就是发生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同门的踪迹,可一无所获。与宗门相关的一切都似蒸发了一般,了无踪迹。

看似不可能的事往往都会成为事实。

苏幸心中空空的,没有实感。连师父都苦寻多年无果,他又能做些什么?

有关五岁生辰的记忆空白一片,偶有残影掠过也模糊不清,无法捕捉。

那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不明白,最后唯一能做的就是端起面前的茶,喝上一口,尝之无味。

沈寂笑着安慰道,“没事的幸儿,至少我们知道,那样的惨案有极大可能是人为。这么多年过去,罪魁祸首怕是沉不住气,要翻出些水花来了。”

“嗯。”苏幸点点头,想起那日山洞中凌阑剑上的异动,问道,“对了,师父。剑上阵法可是有什么不对?”

“应是抑制久后的反噬。”沈寂低头沉思,回想着之前所查的资料,概括下来就是——抑久必反,“每封禁一月要间歇三日。但这些年你的血液持续被阵催动,或许间隙日子也需延长。”他抬头看向苏幸,“趁这些时日把频率试出来较为妥当。”

“好。”

……

那天,他们师徒二人决定每天为阵供应一日的量。

而现在供应日子已持续半月。

夜里,苏幸将凌阑剑平放在膝上,阵法显现。正当他准备在掌心如往常般割道口子时,阵法骤然发出刺眼红光,幽蓝流光狂躁异动,浑身血液似煮沸的水般烧起。凌阑剑化形,幽蓝色眼眸中印着血色阵法,忽明忽灭。它手紧握成拳,强行克制住自己对血液的渴望。

苏幸身上滚烫的吓人,从床边摔倒在地。他吃力地捏碎这几日一直带在身边的一片青叶,沈寂即刻现身于屋中。

短短几息,苏幸已烧得近乎昏迷。这次反噬比之前来势汹汹,更为迅猛。

沈寂单膝跪地,将苏幸托起,手心凝出灵力覆盖在怀中人前额,他眉头紧皱,神色凝重。反噬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

苏幸急喘着气,面色绯红,脖上青筋崩起,已难受到极点。他紧抓着沈寂胸前的衣襟,痛吟出声,泪水淌落。

沈寂偏头对凌阑厉声道,“过来,变回去。”

凌阑咬紧下唇,眼底红意更盛。它拧过头,流光一闪,已化为剑。

沈寂将剑握住,灵力覆盖其上,消耗速度极快。好在白阶大能灵力醇厚,抵得上这般损耗。用灵力抵消反噬,是他目前唯一想到的解决之法。

苏幸手指已松,无力地搭在沈寂胸前,指尖泛着红。

不知过了多久,阵法反噬结束。沈寂灵力仅剩四分之一,他长舒口气,总算结束了。

苏幸衣襟被汗液浸透,在他怀中昏睡着。

沈寂给苏幸换了身衣服,发现几日休养下,对方没长回多少肉,仍然瘦得很,背脊、肩胛处都硌手。他心里堵得慌,发酸发胀。

……

次日申时。

苏幸醒来,在床上坐起,发觉身上衣服样式的变化,整体从白变为淡绿,银丝构出的飞燕在衣摆展翅。

他本打算下床去找师父,万不曾想刚尝试站起身,腿上绵软无力。重心不稳朝前摔去,膝盖重重磕在地,疼得他龇牙咧嘴,疼痛迫使泪水漫上眼前。

“砰!”的一声,响彻整个屋内。

沈寂听到动静,急忙赶过来,便看到苏幸跪坐在地上,抬头看向他时湖绿眼眸里满是水雾。他伸手将苏幸扶起,让对方坐回床上,关切地问,“磕到哪了,伤着没?”

苏幸眨了下眼,一滴泪落下来,他赶忙拭去,慌乱摆着手,“没事没事!不打紧的,师父。”

沈寂蹲下撩起苏幸裤腿,露出膝盖,上面红肿起来,看着骇人。他轻叹气,手心出现温和白光,轻柔覆盖其上,没过多久便治好了。

“谢谢师父……”苏幸小声说,疼出眼泪被师父撞见的羞耻感还未从心中散去。

沈寂站直身,微抬起手。迟疑片刻后还是放到苏幸头上,轻轻揉了下,安抚道,“不必放在心上,好好休息。”

苏幸低着头,闷闷出声,“知道了……”

等到师父离开后,他才愤愤地砸了下玉枕。手上本就没多少肉,骨头跟玉一碰,手又疼得要命。苏幸看着已经红起来的关节处,暗暗唾弃自己——

真是娇气!

……

“至少现在知道半月为期,以后每逢半月就停下三天。”沈寂细细嘱咐着,他摸出几瓶丹药放在桌上,“这都是我这些年炼制的。先是十粒匿息丹,这个与之前不同,改良后时效延长至三个时辰。再者是眠药,给白阶修士服下可使对方昏睡两个时辰,紫阶四个时辰,以此类推。”

他最后手指着一个玉瓶,与其他白瓷做的不同,是墨玉制的瓶子。“这是抑制反噬的药物,但效果应该会打上些折扣,毕竟现在的反噬状况跟当时不一样。副作用不明。”

苏幸抬手作揖,“多谢师父。”他想了想,问,“可否试试反噬的药?”

沈寂思索片刻,轻点头,“试试也好。但越抑制,反噬时便越会强烈,我猜测副作用应该也这般。不出所料的话,应是将你受反噬的日子延后,但强度增加,时间延长。”他回想起昨夜凶险的情形,目色深深,“我难以保证帮你控制住。况且你的剑受阵法影响,反噬时似乎也极其渴望你的血。若我不在时,可能会反制到你身上。”

“没事。凌阑我可以把控,师父不必忧心。”毕竟他私底下已经在喂养这柄剑了。苏幸心想。

“今日可还要出去?”沈寂将手搭在苏幸腕间,替他诊脉,“还有些虚弱,再歇歇。”

苏幸压抑内心的不适,摇了摇头,“不出了。等端午吧,好久没吃粽子了。”他突然歪着脑袋问道,“师父还可以给我包粽子吃吗?”

沈寂被他这动作逗得失笑,“自然。想吃给你包便是,不一定非要到端午。”

“那明天去买材料。”苏幸两手一合击掌,已经开始计划了。他笑着,眼眸中湖绿澄澈荡漾,“我要吃豆沙馅儿的粽子!”

沈寂宠他,温柔应道,“好,那就包豆沙粽。”

……

以前师父每逢端午便给他包粽子吃,会背着他偷偷出山买材料,再偷偷包好蒸好。到了端午早晨,悄无声息地把粽子放在苏幸窗边。

当时苏幸年岁尚小,还以为端午节也有神仙,会给他送粽子吃。他拿起粽子,兴冲冲地跑到师父那里,边跑边挥手里的粽子,高兴地说,“师父!神仙给我送粽子吃啦!!”

师父也不拆穿,只是笑着看他。

后来长大了,苏幸才知道。

原来端午节给他送粽子的神仙,

就是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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