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疗养,苏幸已能够下地。但行之不稳,还需人在一旁搀扶。
凌阑陪着他在院中散步,一人一剑沐着暖阳慢慢地走着。
沈寂看到苏幸的身影,走上前,目色忧忧,“幸儿。”又对凌阑微微颔首。
苏幸站定作揖,“师父。”凌阑也有样学样地喊道,“师父好。”
沈寂闻言失笑,眼底忧色渐缓,“看来还带了个徒弟回来给我。”他看向苏幸,关切问道,“好些了吗?”
苏幸低头看自己的腿,控制着轻抬了抬,估摸了下,说,“有点感觉,再过些日子应该就不用人扶了。”
沈寂轻轻叹了口气,递上当年苏幸临行前,寄放在他这的玉佩——陆燕。
苏幸小心接过,入手微凉,他摩挲了半晌,才缓缓道,“谢谢师父。”
沈寂移开视线到凌阑身上,不放心的叮嘱,“好好陪着他。”
凌阑不解,身为本命剑,它和苏幸神魂相绑定,自然是一直陪伴在对方身边。
这有什么好提醒的?
十岁孩童都不懂人世沧桑,不懂其中种种身不由己,更何况是剑灵呢?
沈寂想到这无奈发笑,心里却堵得慌,他衣袍遮掩下的手无声握紧成拳,话里含着无法言语的深意。
“幸儿。身怀异香,行于世间不易。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记住,异香是恩赐。”
苏幸神色平静,轻声应道,“好。”
恩赐啊……
他心想,觉着取了精血的心口又泛起疼来。
恩赐。
……
夜里。
苏幸坐在床边,月光透过窗落在他身旁,身上没沾上丝毫。一身白衣在阴影中如同灰袍,衣摆处药草银纹也模糊不清。
拜陆晌所赐,这四十七年他是真睡够了。
以前的他还会挑些日子睡上一觉,现在眼睛一闭,丝线都仿佛还在经脉中蠕动,让人厌恶至极。
腕间多了串红玛瑙,白水晶雕刻而成的叶片挂在其中,是他拜托师父去找商贩定制得来的。腕间一圈红色与丝线缠绕时颇为相近,他借此提醒自己——
不要对任何人放松警惕,不要相信任何人。
陆晌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折磨他四十七年之久。
想到这,苏幸嗤笑出声,又笑得更加厉害,肩膀都在随着耸动。他眼中因此出现泪来,又用指节拭去。
笑自己愚蠢,笑陆晌以身入局。
既然那么想要异香,就用命换吧。
他召出凌阑剑,凌阑化形站在他面前。
“我的血是不是可以助你进阶?”苏幸看着腕处的红玛瑙手串,漫不经心地问道。
凌阑点头,不懂济郁问它这个是做什么。
“那好。”只见苏幸指尖灵力微动,腕间赫然多出一道长长伤口,鲜血蜿蜒,香气转瞬满溢在屋中。他早已提前设好结界,确保异香不会四散而开。
苏幸将手腕递到凌阑面前,也因此触碰到了由窗外投射下来的月光,让腕间伤口尽收眼底。他平静地开口,“喝。”
凌阑不理解济郁此举的意图,但对它来说,听话就好。它上前一步,轻握住苏幸的手,头微侧些许的同时靠近,伸出猩红舌尖将已流下的血液自下而上舔舐干净。随后唇覆在伤口上,轻轻吮吸。
异香之人的血于它而言是清甜的,甚至让它有些痴迷上瘾。
苏幸另一只手轻抚凌阑的头,他默默注视着在吃食自己血液的剑灵,面上带笑,眼底不见笑意。
……
经过半月的复健,苏幸已恢复如常,他迫切想要突破紫阶,到达白阶。
有血液加持固然能让紫阶的他和白阶大能打的有来有回,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知是不是异香体质的缘故,他的血液每每损耗后恢复极慢,也不清楚陆晌上哪弄的丹药,服用后见效快又补血。
苏幸曾去询问过师父如何突破,也只得来个需要机缘的回答。
紫阶与白阶间的跨度极大,单凭修炼是不可能突破的。沈寂也是在机缘巧合间落入一处秘境,经历一番磨难后进阶成功。
这些时日休养后,苏幸想出谷看看。沈寂知道后决定一同,他已经不再放心让幸儿单独行进。
……
芫青城。
苏幸并未对外貌进行易容,大大方方地露出来。但腰间的剑做了些障眼法,由幽蓝变为青绿,剑柄、剑身花纹也有了改动。
难保陆晌不会来到芫青城,还是小心为上。
湖绿色眼眸含着淡淡笑意,看谁都好似有情。唇红润莹莹,像晕着一汪水在上面。
他的容貌让所见之人呼吸皆一窒,当真是世间绝色。
沈寂本是不赞同对方不易容便出门的,但苏幸劝慰他,容貌不可能遮掩一生,且真实面容与先前变化极大,难以联系到一块儿。
沈寂这才勉强答应。但现在看到街上行人无不注视着他身边的人,又有些懊悔。
罢了。他安慰自己。
有他在,旁人难以伤到幸儿。
苏幸不紧不慢地走到一处摊前,商贩扶着根稻草杆子,上面插着密密麻麻的冰糖葫芦,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诱人极了。
他回头看向沈寂,问道,“吃不吃糖葫芦啊,长卿。”
长卿是沈寂的字,长大后出门在外苏幸都被师父要求这么称呼。
沈寂笑着摇头,“不用,你吃吧。”
苏幸细细挑选着,卖糖葫芦的商贩一看这么个好似神仙的人来到自己面前,整个人都看呆了。
没过多久,仙人开口说话。声音轻柔平缓,是让人听了极为舒适的嗓音。“一串糖葫芦,多谢。”说罢,将一枚银币摊在掌心。
糖葫芦一般五枚铜币一串,一枚银币抵得上一千枚铜币。
商贩这才回过神来,看到这么大的钱,吓得连连摆手,“不成不成!这给的也太多了。”
仙人失笑,将银币塞到对方手中,“有何不可的?您收着便是。”说完手腕轻翻,挑好的糖葫芦已握在掌心。
商贩没看清对方动作,眼睛一眨,仙人已到了远处,空留手中银币在阳光的折射下发着光。
苏幸拿着糖葫芦回到沈寂身边,在沈寂眼前挥了挥,有些小得意。接着张嘴一咬,糖衣碎开,发出清脆声响。
酸酸甜甜。
本美到似神仙的人一口一口地吃着糖葫芦,疏离感瞬间减轻,染上人间烟火气。
沈寂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暖,又没缘由地想起苏幸的字。
济时拯世毋知闻,郁郁悲悯怜众生。
若是没有那些变故,或许真的会像这般。
可世事难料。
他轻叹口气,默默陪在苏幸身旁,看着自己看大的人仍跟个小孩似的喜爱冰糖葫芦,专注地吃着。
沈寂移过视线,眼中映入列在道路两旁的商摊,映入自身边经过的百姓的笑颜,心想。
世事难料啊。
……
苏幸带着沈寂来到茶馆,寻了位置坐下。
沈寂环顾四周,不是从前常去的酒馆,于是问道,“不喝酒了?”毕竟按照以往,幸儿每日都必小酌一杯。
苏幸垂眸,放于桌上的手轻颤一瞬,淡淡道,“戒了。”
自幸儿回到谷中,沈寂从未问过这四十七年来发生了什么,不忍去揭对方伤疤。
如此看来,或许是因酒吃了大亏,以致对酒避之不及。
他再次轻轻叹息,转头找店小二要了壶普洱茶来。
“师父。”苏幸开口,目光移向窗外,并未看他。
沈寂顺着对方视线看去,目光所到地方,是元墒节猜灯谜的商贩处,“怎么了?”
苏幸目光涣散,轻声呢喃,“三人上山……”
两人心照不宣——是众。
苏幸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茶,目光一直落在那,忽然放下茶杯,说,“我的父母姓甚名谁……?”
沈寂用视线描摹着苏幸的面容,从前额到鼻梁,再至唇齿,故友的容貌在对方身上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你的父亲名唤陆慕,母亲叫苏昭。你随母姓。”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苏幸皱眉努力去想,却什么也记不起。
父母的声音、样貌、姓名,皆为空白。
沈寂垂下眼睑,静静看着面前的茶水,一片瘦长扭曲的褐色茶叶漂浮在上。他唇角微微上翘,忽然笑了,“说来倒也奇了,我与你母亲是同门,她是掌门千金,我拜入掌门门下,求学问道,因此熟络起来。”
那年他于拜师大典中夺得魁首,纳入掌门门下。行拜师礼时,一位少女站在掌门身边,国色天香,一颦一笑皆是情。她朝着他伸出手,高兴地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师弟了!我叫苏昭。”
此时的沈寂还并不知这女子是何人,只以为是掌门首徒。但来此地求学时,人们口口相传都是掌门并未收徒。他四处打听才得知……
这是掌门的孤女。
苏昭的母亲是位德高望重,丹修境界极为高深的女子,博学多识、堪称那时的“活宝典”。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她不知道的。
苏昭的父亲则在白阶后期时妄图冲阶成仙,身死雷劫,尸骨无存。
二人一起修习一年后,陆慕也拜入门下,自此三人一同修炼,一同下山,一同游玩。
陆慕和苏昭经常玩闹,要么为一株药草,要么为一杯酒、一壶茶,沈寂则在一旁看着,嘴角挂笑。有时被迫卷入其中,帮谁也不是。
记得有一次,掌门外出带回来一坛十月白,是锦州乡下的一户人家用草药酿制得来的酒。掌门只给了他们三人每人一杯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