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阶禁制被攻破了。
陆晌调转方向提息向苏幸冲去,左手朝前伸出试图抓住对方。
苏幸看着陆晌袭来的身影,冷笑着后退一步,脚下是方才画下的阵法——缩地千里。凌阑剑化为紫光收回神魂。他漠然道,“再见。”
随后红光一闪,人已消失不见,唯留满地鲜血和垂落在地蜿蜒扭曲蠕动的丝线是他曾经在这的证明。
陆晌看着抓空的手,气极反笑。空荡荡的室内声音回荡,森然如厉鬼,“别让我抓到你,济郁。”
……
苏幸睁开眼,瘫倒在地。天空暗暗还是夜晚,四周树木遍布,分不清东西南北。他强撑着将身上血衣换下,放了把火烧尽又用土将灰烬盖上,接着施展术法让淋漓不尽的血止住。
凌阑剑自神魂旁召出,化身为一少年落到地上,眼眸是与流光一致的幽蓝,细微紫意蕴在其中。穿着也是幽蓝衣袍,与眼睛相呼应,头发黝黑荡在脑后,属于少年的音色响起,“主人。”
缩地千里需有确切方位才能精准定位到目的地。身处地下,苏幸只得随便选了处方向,会到哪他也无法确定,好在是在渺无人烟的山林中。
“信令给我。”
少年掌心蓝光一闪,三枚信令显现。
分别是叶片、血雁、五尾狐。
苏幸伸出手将五尾狐信令握在手中,灵力注入,信令寸寸龟裂,化为齑粉。他面上易容术如流水般褪去,眉眼含笑,瞳色由琥珀转为湖绿,绝色容颜让天地都为之失色。
执剑横行过江湖,献情忠坚予一人。
当真是笑话一桩。
困于阵中这么久,不动用灵力的话,现今的他只能如同幼儿学步般扶着人,身形不稳地缓慢行进。
凌阑小心搀扶着他,担忧道,“主人。”
苏幸摇头,看了眼面前漆黑的山林,“别喊主人了,叫我的字吧,济郁。”
凌阑改口很快,眼眸亮晶晶地看过来,笑着说,“好的,济郁。”
初生剑灵心智懵懂,好比人类孩童十岁。双眸清澈,不含一丝杂念。
苏幸怔怔地看向它,似又看到了儿时想猜灯谜的自己。晃着师父衣襟,讨着,要着。
他猛掐自己手心,月牙状痕迹留在其上,疼痛使他清醒过来,不再沉浸。
都过去了。
他对自己说道。
苏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得极慢。剑灵没有呼吸,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知走了多久,总算找到了处隐蔽洞窟藏身,他现在疲倦不堪,迫切需要休息。画阵的同时分神操控剑来抵御,耗费了他大量的精神。他倦怠地开口,“凌阑,守夜拜托你了。”
凌阑在手中幻化出一柄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剑来,握在手里乖乖地走到洞口旁。
苏幸仰靠石壁坐下,睡得极不安稳。眼睑下眼球转动,在做梦。
……
酒馆内喧嚣一片,许多酒客三三两两的碰杯豪饮,有说有笑。身着天青色衣袍的陆晌推门而入,他眉眼带着柔和的笑意,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济郁。”
苏幸起身迎接,伸手抱住对方腰身,“执献,好久不见。”
陆晌回抱过去,勒得有点紧。苏幸笑着拍拍环在腰间的手,无奈地说,“太紧了,松点。”却听到耳边传来冰冷至极的一句话。
“异香之人果然是你。”
下一瞬,缠在腰间的臂弯变成丝线,脚下所踩的有些破旧的木质地板也成了扩散异香的阵法。明亮的酒馆大堂逐渐被黑暗吞噬,最终周围一片漆黑,徒留他一人。苏幸呼吸不上来,胸膛剧烈起伏,却没有空气灌入肺里——
他要窒息了。
丝线缓慢向上缠绕,从腰间到了脖颈,又来到下颌。继续往上,先是蒙住了他的口鼻,阻止了他想开口呼救的行动。紧接着一点一点自下而上堵上他的耳畔,遮盖他的双眼。他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最后五感尽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想不起。
丝线将他彻底包裹成一个血色的茧,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中闪烁着红光。
……
苏幸猛地睁开眼,粗喘着气,惊魂未定。他低头看着地面,冷汗流进眼中,刺痛极了,过了好半晌才缓过来。
他看向洞口,外面天光蒙蒙亮,已是清晨。凌阑握剑靠在石壁上,外面起了晨雾,树林间朦胧不清,它警惕地扫视四周,眼睛一眨不眨。
如今身上身无分文,苏幸打算先去找处城镇,问问此地是哪,再寻到方位回到芫青城。他不敢用信令去联络师父,同等阶丹修对上剑修只有落败的份,不能让师父也陷入危险。
“咳咳……”苏幸用手捂嘴压抑咳声。心口精血的流失让他身子骨越发虚弱,紫阶修为以现在的身体素质恐怕只能勉强发挥到青阶的水平。
凌阑觉察苏幸已经醒来,快步回到对方身边蹲下身,从空间中取出好几瓶丹药摊在掌心。数个或白或淡蓝的瓷瓶躺在白皙的手中,它不知道哪个能够对苏幸有帮助,索性全部拿了出来。
“没事,咳……收回去吧。”苏幸伸手按在凌阑的臂弯上,摇了摇头。
凌阑低头有些泄气,“好吧……”听话地把丹药全都收了起来。
修士异于常人,在灵力的辅助下还是能够如从前一样,跑、跳不成问题。可惜有弊端,灵力损耗加快。
苏幸扶着石壁站起身,让凌阑变回剑。师父嘱咐的半月时间在被困的日子里早就过去,他为剑上阵法补充了维持三天的血液后,把剑挂在腰间。自己慢慢地向洞外挪去。这段路不算很长,洞外的光亮渐渐落到他身上。
……
苏幸面色苍白,唇淡得没有血色,一看便知是贫血的状态。他不知从哪摸出了个面纱罩在脸上,走了许久才在不远处看到一处村镇。
正当他打算走近时,却看到有十一名修士穿着同样白色衣袍,衣领均绣有月相和祥云交错的银纹。其中领队的那位手持本折子,封皮是轻薄的乳白玉体,其内里游走着丝丝缕缕的红丝——血玉。
他们将年岁看着约莫二十多的人聚在一起,领头的人将折子打开,宣纸中央画着一个苏幸从未见过的阵法。他让人挨个把手放到上面,又把人放了回去。
月相和祥云银纹……苏幸隐约觉得熟悉,他躲在一棵树后面偷偷观察着,直觉告诉他,那折子与他有关。苏幸忽然想起,这衣裳纹路,可不就是云天宗的弟子服吗?
探查了下,为首的修士是紫阶,其余的则是青、蓝阶四六开。他悄悄放出道神识过去,修为相当也不怕被发现。
那些修士们聚一起在讨论什么……
“这是第几个镇了?”一名青阶修士小声问道。
同为青阶的另一名修士重重叹了口气,“哎,记不清了。你说这要排查到什么时候啊。”
“宗门周围这么多山,一个个找也不知道能找到哪里去……”蓝阶修士扶额叹息,“在这山林中找人,跟在大海里捞针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次可是下了白级通令,一个人而已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一开始说话的青阶修士小声嘟囔。
紫阶修士听了呵斥道,“宗门有令遵着就是,谁让你背后嚼舌根的?掌门自有他的道理,哪轮的上你去揣度?”
苏幸将神识收回,面露惧色后退半步,不慎踩断一支枯枝。
“咔嚓。”
他们在找人……找谁?
紫阶修士听力惊人,哪怕相隔半里还是被他留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猛地转头看过来。
不好!苏幸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指尖在粗糙硌手的树皮上用力到泛白。偏偏此时喉间漫上痒人至极的咳意,他死咬着袖口的衣襟,试图将咳嗽压回去,面上也因闭气多了层薄红。眼里含着泪,使湖绿眼眸更为清透深邃。
不知多长时间的闭气让心跳连带着鼓膜仿佛也在震颤,耳鸣声尖锐刺耳,再也无法忍耐。苏幸用衣袖捂着闷咳,有衣襟阻隔呼吸不通畅,憋着气的感觉并不好受。他被迫撤去衣袖大口呼吸,又被山间凉气呛着继续咳,这一咳惊天动地,似要把肺、心都咳出来。
已到背后的紫阶修士握着剑横在他肩上,剑刃直冲颈动脉。“青阶……你是何门何派,为何来到云天宗所掌管的地界?”
苏幸眼前发黑,待他好不容易缓过来才哑声道,“无名无派。我在此迷了路,无意擅闯贵宗地界。”他说完略偏头,眼里还带着湿意,瞧上去脆弱可怜,“实在抱歉,可否告知我这是哪?”
紫阶修士被这一瞥恍了神,他将剑收回剑鞘,回道,“长箐山东北,再往东行二百里便是洛洳城。”
苏幸站直身作揖,“多谢少侠。”他湖绿眼眸一抬,似要让人沉浸在那湖水中,手背到身后摸出一粒回青丹藏在左手掌心。
紫阶修士回神,上下打量了下苏幸的身段,“你这年岁瞧着倒是相符,也查下吧。”他掏出血玉折子握在手中,正在打开时被打断。
“少侠且慢,不知可否告知我这是在做什么?”苏幸出声询问,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紫阶修士注意到他的举动,眼睛微眯,已经起了疑心,还是耐下性子解释道,“掌门下令让我们找人,手放上面过一过就行。”他挥挥手中的折子,扫了眼面前戴着面纱的修士,有些不悦,“现在可以了吗?”
紫阶修士看着那修士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可以的。”纤细白皙的手指自衣袖探出,落在后面的腕部瘦弱易折还有勒痕圈绕在上。但不可否认的是,哪怕对方只伸出一只手,也是美到惊人的,他不由得看呆了一瞬。
正当掌腹快要接触到折子上的阵法时,苏幸眼底闪过寒意。他调动周身灵力,忽然蹲下身用腿横扫,直攻对方下盘,同时眼疾手快地把折子打飞了出去。紫阶修士见势不对疾撤三步,避开了攻势,一手抽出佩剑,一手想要去接飞在半空的折子。
苏幸握紧手中的凌阑剑,抬头却见折子封皮的血玉上血丝亮起光晕,阵法发出刺目红光。
紫阶修士见了惊愕道。
“是你?!”
他立刻回头对姗姗来迟的蓝、青阶修士下令,“拿下他!”又忙去把折子接了回来,拿在手里。
苏幸暗骂一声,掉头就跑,几息间已蹿出数里。他躲过袭向身上的树杈,感知到后方的修士快要追上了。
“掌门说了要活的,其他一概不管!”紫阶修士大声喊道,他领先于其他人,提剑就要朝苏幸肩膀刺去。
苏幸转身握剑上抡,让对方剑的方向偏离,二者交锋处擦出星星点点的火花。被震痛的手腕差点拿不住剑,这一击让他的灵力损耗近半。蓝阶对上紫阶本就几近于零的胜算,加上他如今只能发挥出青阶的水准更是直接向零对等,更别提还有六名青阶和四名蓝阶。
有这一下的耽搁,剩下十名修士已追了上来。苏幸侧身躲过一名蓝阶修士下劈的剑招,却不得不撞上了背后青阶修士刺来的剑尖。左肩被捅了对穿,鲜血向外染红衣襟一圈。他苦中作乐地想,还好早上出门时让剑上阵法重新运作了起来。
躲得了前面和左侧,就顾不了后方和右侧。在十名修士的围攻下,苏幸身上四处都是剑伤,灵力见底。那些修士见局势已定,收了攻势,只把剑握在手中。
苏幸左肩的血经胳膊流到手上,自指尖脱落掉到地,积了一小摊。他当着众多修士的面服下回青丹,感受着经脉灵力重新恢复至充盈。湖绿眼眸里尽是嘲讽,面纱下嘴角扯起,嗤笑着说,“原来大名鼎鼎的云天宗喜欢以多欺少啊。”他已经被包围,十柄剑冲着他,无处可逃。
紫阶修士走上前,手里握着血玉折子,看着面前伤痕累累的修士,淡漠道,“掌门有令,我们只是选取了效率最高的方式。”
苏幸看到他将折子摊开,嘴里默念了什么。只见封皮玉体里的血丝犹如活物,竟从玉里抽了出来,向他袭来。
这熟悉的情形映刻在苏幸的瞳孔上,恐惧、憎恨、麻木……重重情绪涌上脑海,他右手紧握剑,青筋在手背上膨出。剑上银光盛盛,后撤半步的同时提剑挥砍。锋利无比的剑刃落在那宛若发丝的线上……
血丝没断,反而缠绕上剑刃,向剑柄疾速攀附,直冲他握剑的手。
紫阶修士目睹了一切,他神情平静,眼底是势在必得的笃定,“没用的。掌门所赐的东西岂会那么容易让你破坏?”
苏幸暗骂一声,忙松手,凌阑剑落到地上幻化成少年,血丝好像发现剑的主人松开了手,从凌阑身上脱了下来,继续朝他冲来。
“凌阑。”苏幸话音落地的下秒,凌阑猛地伸手抓住那血丝,阻碍它继续前进。
紫阶修士只见那修士借机扯下束发的发带,在手中断成了两节。紧随之出现的是一个白色虚影站在对方面前,白阶威压朝他们一行人狠狠压下。宛若一座山背到背上,他被迫跪倒在地,膝盖深陷进土里。那戴着面纱的修士区区青阶却未受到丝毫影响。
苏幸抬头怔怔地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喃喃道,“师父……”眼前雾气蒙蒙,他强压下心中的悲伤,趁威压还在,蹲下身飞快在地上画下阵法——缩地千里。
发带在一旁燃烧,藏在其上的符纸也在缓慢地烧着,烧尽之时便是虚影散去的时候。好在缩地千里他画了数百遍,早已烂熟于心,没过半刻就已成形。
苏幸抬头最后看了眼虚影,对方已经几近消散,空气中的威压也在减弱。他不再留念,发动阵法,消失在原地。
使用后的阵法纹路渐渐散去,最后只留下本就有的黄土和些许稀少的血渍。
……
眨眼间,苏幸已身在芫青城一处隐蔽的街巷里,他东拐西绕来到巷中的一条死路,运转隐于墙上的阵法,转瞬回到谷中。
入目仍然一片青葱,绿意央然。
苏幸看着陌生又熟悉的树木、青草和关上的木质院门,流下泪来。这几日心力交悴,每天都提心吊胆,他心神骤一放松,再也支撑不住,晕倒在地,激起地上尘埃翻飞盘旋。
沈寂感受到谷中阵法被催动,猛推开房门,向院外赶来。幸儿在外失联多年,他知事情不对,出谷寻人但无果,只得回去另寻他法。
推开院门,倒在地上的苏幸映入眼中,身上到处都是剑伤,鲜血几乎要将衣物染成件血衣。他颤声,眼中已有泪光,心痛极了,“幸儿……”
沈寂蹲下身,手不受控地在发抖,他将苏幸小心抱起到怀中,身形一闪到了他的房内。接着把人轻轻放在床榻上,用灵力检查片刻,发觉苏幸全身经脉受损严重,精血亏虚,灵力在体内暴走肆意穿行,已然受尽折磨。左肩的贯穿伤还在淋淋漓漓淌着血,气息奄奄,不省人事。他强忍下心中升腾的怒气,给苏幸服下丹药,又注入灵力修补经脉压下暴乱。折腾许久,额头上满是汗珠,见人气息平稳下来才勉强松口气。
这么多年,得吃了多少苦啊……
符纸上的分身被催动,分身所看到的景象他也见了。
真是,欺人太甚。
沈寂坐在床边,轻轻捋顺苏幸的发丝,泪水自脸颊滑落,滴在薄被上。
……
苏幸半夜发起高热,整个人昏昏沉沉,恍惚间好似回到了还在被丝线束缚的日子。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四周漆黑,视线模糊不清,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以为自己又被唤醒来吃丹药。
身边坐着个黑影,伸手温柔地盖住他的双眼,口中轻吐露出两字——睡吧。
苏幸惊醒,一下子坐起来,呼吸急促,恐慌地看向四周,手一把握紧了身上盖的薄被,留下层层褶皱。熟悉的陈设在身边——是师父的住处。
沈寂察觉昏迷多日的人已醒,快步来到榻前,关切地询问,“幸儿,感觉如何?”
苏幸血液流失过多,面色惨白,嘴角努力扯起笑来,“好多了。”他被师父扶着,腰间多了靠枕。苏幸看着沈寂搭在他腕间的手——在诊脉,强忍下心中不适,想转移注意力于是问道,“师父,现在臻瑞几年了?”
沈寂撤去手,移开视线不看向他,沉默许久,才缓缓道,“臻瑞年号已过,现在是韫芈六年。”
苏幸听后僵住,当今时代年号五十年一换,他竟已被困……
四十七年?
修士寿命随修为增长延长,紫阶百年,白阶大能可活千年。于紫阶修士而言,七十一岁相当于凡人二十出头,倒是跟他被困时年岁相当。
但若是凡人,四十七年,半生已过。
苏幸失笑,用手掩眸摇着头,“竟然过去了这么久……”薄被上晕开三两点水渍,他睁开眼,没有焦点,面上笑意越来越浓。
“执献,你可关我好久啊——”
四十七年之变故,苏幸心性已发生巨大变化,比过去更为内敛又疯狂,此时的笑颜似淬了毒,见血封喉。
倘若原来他的目标是安然处世,平平淡淡度过一生。那么现在便多了一个——
杀了陆晌。
苏幸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放下手对师父笑着,眉眼弯弯似新月,眼中还有未散去的雾气,“师父,我回来了。这段时间让您担心了。”
“回来就好,先养好伤。”沈寂轻拍了拍苏幸的右肩以此安慰,他知晓幸儿心境变化,四十多年失联,遭受不轻的磨难与苦楚。他转身走出屋子,给对方独处、消化的时间。
……
屋内。
苏幸待师父走后,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过后将自己埋首在膝弯,整个人蜷缩起来,手紧抓身上的衣襟,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