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无边无际地延伸开,仿佛是无穷无尽的一整个世界。
它呼吸着,张开双臂,凝望他。
西里斯此前从未见过大海。
幼年时村庄里那些传说故事早记不真切了,头顶的双角业已剥落。他不确信自己身上是否流着来自海洋的血。血脉中遥远而未曾谋面的故乡。他凝望着海洋。
躯体里无关的灵魂都已经倾倒在了完成的旅途上,他带着这空空容器中仅剩的两个灵魂来到这里。
塞壬仍然是安静的。
西里斯望了这终点好一会儿,直到艾玛按住他肩膀。
他搭上艾玛的手,回应自己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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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什么时间出海是这时要考虑的。
至于出航的船舶,艾玛已经在储物石里备好了能应用于现场打造的材料。
他们绕过山崖,找到一片与海洋平缓衔接的沙滩。
艾玛从储物石里拖出木板,按照事前设计好的图纸和板上的画线进行切割和拼装。适当地镶上一些魔法石,并在船身内外都画上很多阵型和咒语。
解除诅咒最难的部分,已经在这之前的数年内解决了。
不再有大量鬼魂维持的诅咒结构已经摇摇欲坠,最后彻底解开它的法术设计对艾玛并不困难。
从湖泊航道的运行经验来看,晴天大概更适合出海。
在一切准备完成之前,他们在山崖脚下搭建帐篷过夜。
夜晚海洋会涨潮,海岸线向上爬行,白色的泡沫在沙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纱带。
月亮落在海面上,在水上的每一个平面投射出无数个圆,被起伏的水波打碎了,银色的光在海面上寂静地铺开。
艾玛向他更贴过来点,因为夜晚的寒意抽了抽鼻子:“西里斯在想什么?”
漫长的诅咒终于就要结束的时刻,一切事实变得有些不真切。
西里斯实际什么都没想,只是望着海面的月亮发呆。
艾玛的问题流进他大脑中生锈齿轮间的缝隙,西里斯卡顿一下,缓慢地运转它们:“如果明天就能结束。嗯……完成之后,我们就该回去了。
“我离开阿瓦托芬太长时间,虽然听你说过,但没有亲眼见过那里的变化,大概一时要不适应。大概过一阵子会好的。”
“嗯。”艾玛说。
“我说过想去照顾温室……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试试其他工作。我到时候……”西里斯停顿一会儿,说,“我也不确定自己那时候的情况。具体将来再说吧。”
“好。”艾玛说。
他们安静地依靠着好一会儿。
西里斯说:“天真冷。我最近日期记得不是很明白,阿瓦托芬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冬天快结束了。好时候。”艾玛回答,“等我们回去之后,很快就可以看见春天了。”
“啊,那新年已经过了吗?”西里斯说,“一直在路上,也没有做过庆祝和准备……”
艾玛牵住他的手,呵出气:“你在想农神节吗?”
西里斯沉默。
他半晌说:“我不知道那些撒下的种子后来有没有生根,或许有些能发芽。即使日出对它们没有节日的定义。我会想起……艾佩庇里亚最后没有过完的节日。新年永远不会再到来了。”
“太阳仍然会升起来。”艾玛说,笑了笑,“拉是能为此做保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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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晴天。遥远的拉或许确实为艾玛的信任做了什么保证,太阳异常的好。
他们把船只推进水里,海水又往上涨,一个浪过来,没过船舶的底部。沙子松动了。
潮水往下退的时候,把他们的船带进了海里。
艾玛的法术为船只的安全做了坚实保证,无论是狂风还是暴雨都不能动摇它稳定的浮力。
船只顺着海浪漫无目的地漂泊,逐渐远离海岸,直到金黄的沙滩变成视野里一个小点。
从前出海的水手们都遇难了,没有最后的文字记录能解释他们具体遭遇了什么。
海神在自己封闭的领土上书写了不公开的专制规则,艾玛没想了解具体的条款,但祂到底会给同源而生的老朋友一些宽容。
艾玛从船边将手伸进海水里,太阳在水面反射着过于明亮的光,至于表层的水都沾染了过度的热量,触摸着微微发烫。
她抬过头,看到云层从天际压过来。
天空暗下去,被铺成灰色的影子,逐渐变深变密,仿佛蕴满风雨,将要坠下。
不知道已多久没有大胆的陆上客人造访海面,海里的居民们听见,或是感知到海面被划开的波浪。
有鱼鳍探出水面,很快回落。
远远有鱼群而来,与小船保持着相当的距离,绕着他们游动。
在逐渐变得激烈的风声里,听见些许刺耳的响动,像以另一种方式震动的声带,音色好似电流。
电流声隐下去,有歌声从远处传过来,摇荡海上的迷雾,要水手不能返航。
西里斯低下头,去看船外的海面。
海水是深蓝的,不反光时像片无底的空洞。
他听过无数有关海洋的传说和故事,有人仍然遐想它是美丽的,更多人说它危险可怖。
他做梦时偶尔会醒来在海里,身处塞壬的记忆。
她被故乡包裹时安宁快乐,海洋对她是温柔而有趣的。
她被爱,自由,海里的一切对她唾手可得,因此太快让她觉得单调,开始向往从未见过的陆上。
冒险是远行,但探险者心怀欢喜地起航时,从未想过不能再返乡。
西里斯伸手划过海水,海浪拍过他的手腕,温度冰凉。
他没来由地升起一阵薄薄的战栗,像有鳞片从手背上长出来。
他迅速抽回手,按在船舷上。
他切实感觉到自己跟身下这片“土地”的联系,像有根系从他身上延伸,在很久之前就深深扎在这个地方,而他此刻才意识到这件事。
船上刻画的字符发出微光,从与西里斯相触的位置钻进他的身体,从他躯体末端开始进行解除的工作。
就像打开锁扣,西里斯感觉到那牢固紧闭,已经生了锈的枷锁发出响动,忽然发出很清脆的“喀嚓”声。
锁裂开了。
仿佛他跟大海之间相连的“线”之中,有一根随之断裂。
然后是另一根线,另一道锁。
初始很缓慢,但那断裂的声响轻快,愈来愈清晰,愈来愈频繁。
天空变得更暗,像低垂下来,即将要压到海面上。风里有雨丝开始飘舞,在天与海之间游动。
西里斯忽然听见声音。来自他躯体之内。
塞壬在说话。
他听不懂的语言。魔法仿佛失效了,没有转译的功能。
一切回归到最初始的状态,在不同国度生长起来的个体之间,没有语言的桥梁,隔阂如此清晰明确。
声音通过震动在彼此间传达,以不同的频率,但只有发生震动这件事是相同的。
塞壬似乎并不是在对他说话,声音很低。
似乎是对着海的深处,自言自语一般,震动因为情绪不稳定地起伏。
她不断地说话,表达,重复的音节。
西里斯听不懂她的语言,只是听到那声音不断回响着,高起来,却又回落了。停住。他听到哭泣的声音。
灵魂仍然有眼泪吗?他不确定。
微光在船上的法阵上游走,逐渐强盛,忽然地,沿着那些线条和符号开裂。
船板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开了,变成破碎的无数片。
西里斯掉进了海里。
在被海水吞没的瞬间,他想起自己很早之前的一次自杀尝试。
他企图让自己溺水,在一片没什么人迹的湖泊角落。他把自己沉下去。
西里斯不会游泳,他从出生开始就完全地生活在陆地上,故乡的河水至多没过他腰部。
为此他理所当然地会在湖里死去,甚至是无数次。
在水中死去,重生,又因为无法呼吸,重新陷入死亡的循环。
但他在水里睁开眼睛,像与在陆上呼吸时没有不同。
有鱼的鳃在他脸颊上裂开,吞吐氧气。一切如此自然。
那凭空生出的器官仿佛向内开始生长,要改造他,同化他,自然而然。
难以言说的恐惧和恶心攫住他。西里斯从湖里爬出来,从此再也没有下过水。
这次他掉进了海里,往下沉。
大海比湖泊要深上无数倍。他仿佛在没有底的空洞里无限地坠落。
海水与空气相比是更黏稠的缓冲,显得下坠的过程更为温和与缓慢。
耳边许多气泡的声音,然后气泡碎裂,声音消失。一瞬间是极度寂静的。
鳃没有再长出来。
他不能呼吸,但感到平静。
仿佛心下动了一下,莫名微微地恍然一般。
有什么从他胸口挣出来,扯断一条又一条锁,撕开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它们都碎裂然后散去。
他看见发着光的影子,但看不清她的脸。
塞壬凝视他。
西里斯看得清她的唇线,因此知道她没有说话。
最后她仍然什么都没有说。影子转头离开了。
听不懂的语言慢慢在远处响起来,流畅地,唱着曲调成熟的旋律,音符远远地拖曳着,最后他听不见了。
有人抓住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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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把他们推在沙滩上,仿佛大海从腹腔中将人吐出在陆地。
西里斯感到空气重新灌入自己的鼻腔,肺部,吞进的积水在身体里令人恶心地翻涌,而新鲜的空气如此令人宽慰,让他知道自己确实刚刚经历过一场从未有过的溺水。
有人抓着他的手腕。
她伸过手来,拨开西里斯脸边黏连的发丝。
暗红的长发被海水浸成一络络,贴在脖颈与身躯上,和湿透的衣服一块儿持续地淌着水。
艾玛和他一样全身湿透。微微喘着气,过来查看他的情况。
她的眼睛真亮。西里斯不禁想。仿佛刚刚被水洗过一样的眼睛。水珠在睫毛上滴落,眨一眨,变成更细小的水珠弹开。
他想把胃里的海水吐出来,但只咳出了两口。
艾玛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她伸过手,去抹他脸上的水,海水或别的,一样咸涩而令人难以下咽。
她的笑声顺着指尖把震动传递到他脸上,在他冰冷的脸上留下一点点柔软的痒意。
乌云从海岸上的天空开始褪去,浅蓝洗掉灰色,明亮刺目的太阳重新从云后露出来,慷慨地把亮光和热量洒在沙滩上。
海水持续拍打着海岸,涨起时没过他们小腿。风柔和地拂过岸边,带来一点鲜活的凉意。
从水里打捞起来的月亮盈盈地落在他边上。
艾玛捧着他的脸,抹掉西里斯脸上的水迹,满含笑意地望着他,闪闪发光。
她说:“我现在可以对你说‘新年快乐’了吗?”
西里斯凝望着她。
他贴过去,亲吻她的嘴唇。
艾玛发出笑声,回应地吻他。
他们在一二二四年之后的第一个新年里接吻。一个遥远的句点之后,又一篇新的开始,属于他们相似又将完全不同的故事。
而新的故事可以说很久,还会继续在很久之后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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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