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太差了。西里斯想。
虽然绿洲里的小型聚落连法令都向来模糊,大抵还谈不上什么“治”和“安”,那么在商店前突然被一群强盗用刀指着,也是不会让人过度意外的突发状况。
西里斯简略地评估了一下现状:强盗有五个,手里都是一目了然的冷兵器,或许有携带魔法石,效果未知;商店的店主完全不惊慌,也无意前来帮忙,看起来不像强盗的同伙。
大概是有足够防身的魔法道具,觉得自己不受威胁,甚至视情况考虑在强盗之后捡漏他们身上的好处。在这种地方开店的人也难是什么善茬。
然后,艾玛扯着西里斯的衣角,躲在他身后,做出了情境里唯一配合强盗恐吓的不安反应。
西里斯看了刀尖三秒,心平气和地把目光移开了。
他和缓地说:“可以拜托你吗,艾玛?”
艾玛眨了眨眼睛。
银线从地面和空气中闪现,比眨眼更快,迅速地缴械了强盗手中所有的武器,锁链般捆缚住他们的手脚,将他们按在地上。艾玛甚至多加了一道静音的法术。
她牵了牵西里斯的手,关切道:“身体不舒服吗,西里斯?”
“没有,只是稍微有点累。”并且暂时没有玩的心情。西里斯回答完,看了店主一眼。
对方迅速从现场反应里看出这两人是啃不了的骨头,脸上神色顿时变一变,露出些刻意的友善和讨好。
大概不用担心这边了。西里斯想完,视线又放回货架上。
墨水快用光了,他想挑点新的。
西里斯旅行途中一直在捡着空闲写点东西,从记忆里挑些重要的做记录,已经写了不少。艾玛回神殿时把那些笔记放到了西里斯的房间。
再生能力在减弱,永不竭尽的魔力开始能看见边界,疲劳与饥饿的感知正在恢复。
他正在一点一点死去,却又仿佛在同一时刻重新诞生。
普通人的平常正在回到西里斯身上。他感到平静。
诅咒曾改变他身体的大多数机能,所以西里斯能记得过多的事情。
但遗忘会再次找上他,而许多知识在其中遗失不免可惜,他想在那之前多记下些东西。
艾玛看看他的神色,确认西里斯并没有什么不适,就放下了心。
强盗或一般魔法师能对她造成的威胁实在低到好笑,因此艾玛全没放在心上。
见情境里已经失去了陪衬表演的背景,便松弛地站在西里斯边上卷他的头发玩。
西里斯选好了墨水,艾玛已经在指节上用发丝卷了第六个圈。
西里斯望向她,又瞥了一眼地面的强盗:“你想怎么处理他们?”
艾玛思忖了两秒:“我记得,这个绿洲聚落里也有个‘领主’。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她抬起缠绕着西里斯发丝的手,手指在掌心写了些字符。
字符从她手上飘出来,丝带一样环绕在强盗们身边,白鸟一样掠起,拖行着强盗们走了,在沙地上留下长长的痕迹。
西里斯停顿了片刻,说:“你其实可以杀了他们。”
这是最简单的处理方法,远用不着这么花哨精妙的法术。
意欲伤人者自食恶果,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艾玛说:“但你不喜欢这样吧?”
“我的好恶是一回事。”西里斯说,“追求法律的裁判,公平的程序正义,都仍然只是一种理想。我知道这是很难实现的,我自己都已经放弃了,当然也不能这样要求你。”
“但我是女巫呀。”艾玛双手交叠地压上他肩膀,微笑地望着西里斯的眼睛,“既然我无所不能,为自己爱的人实现一点小小的‘理想’,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西里斯回望她,艾玛金色的眼睛是快乐的,微微弯起,像泛着光的水波。
他于是嗯了一声:“谢谢。”
这是否是个“誓言”,会持续下去的约定,西里斯不很关心。
艾玛总是不同于他的预想,她身上切实地有着些不属于人类的本质,有时折射如同金属矿面的冰冷反光。
因为信任西里斯,逐渐感到安心,西里斯慢慢能更多地看见艾玛身上的这一部分。
他始终为这种地方畏惧,但爱人的任何一部分也都是她本身,因此西里斯愿意全部接纳。
或许艾玛有一天会杀人,西里斯有这样的心理预期准备,不管是在他面前,还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西里斯想,他其实没有那么在乎,因为在现实的环境里,甚至这样做才更合理。
但多少的,艾玛仍然有意要在西里斯面前选择他自己判定为不合理,却实际期望的选项。
西里斯不想杀人。但他早就接受了自己没得选。
他过去不希望艾玛沾血,大概只是一种自己愿望的投射。艾玛本身对此是无所谓的。
但艾玛看见他的愿望,因此愿意成为他的理想。
即使它天真而不切合实际,她仍然很愿意把这个美好的想法表演给他。
她期待西里斯为此夸奖她的表现明显得接近刻意,但西里斯看见她明亮的眼睛,又总会感到心里柔软地被刺了一下。深处隐隐的疼痛和难过之外,又觉得是温暖的。
所以西里斯不在乎这是否是一种暂时性的幻觉,甚至是只对他展现的假象。
艾玛愿意让他这样以为,这份心意已经让他高兴。
听到西里斯的道谢,艾玛已经满意,撤下手来,心情很好地在旁边踱步。
除去墨水,西里斯还想买些其他的日常用具,旅行途中总有损耗。
他走进店铺里深一些的位置,想翻看着找找。艾玛也跟着走进来。
笔记本可以再备两本,还缺几个药瓶……西里斯思索间,看到艾玛在旁边的货柜上翻检一下,抽出一个项圈。
她用指腹磨过项圈的皮面,转了它一圈打量:“这个做工还不错。人可以戴吗?”
西里斯不很在意,向她伸出手:“尺寸上看起来可以,但材质不一定贴合皮肤,我……”
艾玛打开项圈,戴到了自己脖颈上,扣好。
然后把项圈的牵引绳交给西里斯,用一种仍然清澈明亮的目光望着他。
西里斯短暂卡顿一下,迅速地脸红了。
艾玛见他用手背掩了嘴撇过头,弯了弯眼睛笑着说:“西里斯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啊?”
西里斯平复了几秒心情,才艰难道:“怎么突然想到……”
“之前在书上看到过。”艾玛说。
“有些书还是不看更好。”西里斯道。
艾玛拨了拨他们之间的牵引绳,在自己指间绕了圈:“但是能学到很多自己想不到的,我觉得很有趣。”
西里斯沉重地盯了一会儿手上的绳子,说:“拿下来吧。”
“可以买吗?”艾玛捏了捏颈上的皮环。
“……你喜欢的话。”西里斯最终还是说,帮她把项圈解下来。
艾玛偏过头,方便他看清锁扣。深色的皮带和白皙的肤色对比鲜明。
西里斯敛下目光:“我以为你对这类似的意义有很不好的印象。我不是非常清楚……在我还没认识你的时候。”
“即使回想一下,也觉得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艾玛抚摸西里斯的指背,“不少人喜欢听鬼故事。恐惧也伴随着刺激,在自身处境足够安全的时候,才会觉得这样的恐惧有趣。”
她扶着西里斯肩膀,贴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因为对面是你,所以对我来说,这是可以享受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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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斯对性实际并不热衷。他对于两性生理知识的进阶是在黑市做人体解剖,为此很难有什么好印象。
后来在艾佩庇里亚时,他也为获得情报做过个别贵族的私人医生。
贵族们足够富裕安全,便也容易无聊,要追求更多刺激。而刺激没把握好分寸,就容易产生很多操作失当的意外。
西里斯作为医生给这种事善后时总觉得很蠢。
他不能理解,见多了也就把这类情况当成一种客观现象。
西里斯的父母感情很好,虽然他当时年幼,只是对那种相处模式留下印象,下意识当作了理想夫妻关系的范本。
即使后来见过诸多反面例子,又因为十二岁的分界太过清晰,而将那之前之后的见识在内心里做了彻底切割的认知。
十二岁之后他所遇见的这世上所有不幸与不义,只落进那仅装着复仇的幽灵空空的眼里。世界是怎么样,他就怎样去适应,圆滑地透明变色或反光。
但他的内里固执地永不动摇,装着十二岁之前家人荫庇下美好的乌托邦。
因为家人全都已经死去,通向过去的路便断了。
西里斯也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在不知不觉的时候,会将另一个人纳入自己对“家人”的定义。
所以西里斯有时也对自己讲:宽容一些,他那些羞涩和紧张,或许确实属于十二岁的他的心情。那么幼稚些也是难免的。
他想到这里,去看身边的艾玛。
她放松地躺着,手背贴在白色床单的皱褶上,自然地曲着手指。
西里斯伸过自己的手指,一落进她掌心里,就被艾玛抓住了。
她翻过身,望向他,眨一眨眼睛。
西里斯也望着她的眼睛,只是安静地盯了好一会儿。
艾玛捏一捏手指问:“你在想什么?”
西里斯讲:“发呆。”
“哦。”艾玛又捏一捏他手指。
西里斯想起赛琳娜。
他们只相差两岁。在他诞生之前,赛琳娜就已经存在于世界上。她是他认知的世界里天生的一部分。
在村子里的小伙伴们纷纷因为性别和喜好的差异拉帮结伙的时候,弗雷德和赛琳娜却仍然是对方最好的朋友。
他们相似而默契,像同源伴生的同一灵魂,彼此是对方镜子中的倒映。
还没有足够清晰的“你”和“我”的边界,因为我们理所当然是一体的。
在差异分化到足够显然之前,赛琳娜死在了他记忆里的十三岁。未完成的蜕变与分离永远没有机会到来了。
他失去了他生来的相连的另一半灵魂,永远留下一个缺口,百年之后仍然要为此剧痛。
“……西里斯?”艾玛轻声叫他,重复了三遍,西里斯走了神,没有应答。
艾玛望着他,突然灵光一闪,向他靠过去。
在西里斯刚望向她时,艾玛贴到他耳边,轻声叫他:“弗雷德?”
这呼唤引得西里斯一阵激灵。
仿佛心里那又浮现出来的空洞里吹进风,扑簌簌地把灰尘都拂下来,震动让人发麻。
艾玛看着他表情,眨一眨眼,又叫:“弗雷德?”
西里斯迟来地感到脸热,又一阵不明地想要逃避,急于去掩自己的脸。
但艾玛很好地挂在他身上了,环住他脖颈,继续很甜蜜地称呼他:“弗雷德?”
“……不要再叫这个名字了。”西里斯话说得有点结巴。
艾玛看他耳朵发红,贴过去尝尝他耳尖的热度:“为什么?你不讨厌这个名字吧?”
“不讨厌,但是……”西里斯停了几秒,才让自己话说得够连贯,“很久……没有人再叫过这个名字。”
“因为他们不知道你的这个名字吧。”艾玛说。
“……我有过很长一段时间,希望塞利法斯·弗雷德真的死了。”西里斯说,“他来得及纯洁无辜地死在十二岁,作为受害者。那么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很多没有意义的假想。我有时候希望这是真的。”
“我花了十七年复仇,隐掉了姓名,任意地取用所有身份和称号,当了十七年没有名字的幽灵。然后我又花上了一百七十多年为此支付代价。
“即使后来已经能堂而皇之地用回这个名字,我也……”西里斯又停了好一会儿,“我不再用这个名字生活。它已经没有那么多值得被叫起的意义。”
艾玛收拢怀抱,将下巴抵在自己的手臂:“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就是‘西里斯’了。我认识西里斯也快要十七年。我认识他,我了解他。
“但是,我还不熟悉那个‘弗雷德’。他应该也在离我很近的位置吧?我想和他聊聊天,说说话,跟他交朋友。”
“……他很久没出门了。他很害羞。”
“我可以慢慢等呀。我们偶尔可以见见面。咚咚。”艾玛模仿敲门声,笑着贴到西里斯颈边,气声一样说,“弗雷德,弗雷德,你在家吗?”
西里斯实在有点受不住了,不得不想办法转移话题:“……你总是这样喜新厌旧。兴趣变化太快。”
艾玛收到突然的控诉,不着急也不恼,睁着眼睛摇晃道:“这不算出轨吧?好严格。”
“熟悉的游戏,你很快就腻了,总在不断找新鲜的其他东西。时间再长一些,等激情淡掉,你也会对我厌烦的。”西里斯说。
艾玛说:“但我不仅仅是因为激情爱你啊。你是我的生活,我生命的一部分。你是我的家人。我永远需要你。人又怎么会厌倦水和空气呢?”
西里斯没回答。
艾玛换一个角度,看他的表情,确认道:“西里斯又不好意思了。”
西里斯掩住脸:“……还是不能适应……”
“但是很可爱。”艾玛心情很好地卷着他的头发,相当大方地说。
西里斯半天没能想出回什么话。只好握住艾玛搭在他身前的手腕,牵着她转过来,带一点恼意地把她推回床面上,倒过去埋进她胸口。
他听见艾玛在发笑。笑声在胸腔明快地震动,柔软地裹住人,像轻盈温暖的羽绒。
喜悦和疼痛的情绪全都丁零当啷地跟着落下去,盛在怀抱里、摇晃着,像漫长乐曲里反复出现的、令人幸福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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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向北走。北面有大海。
穿过一道又一道国境线,人迹越来越少。
很少有人住在海边。海洋的神秘是一种会蔓延的不幸,人们恐惧无法解读的未知。
他们选择的路线是一个高度不断攀升的山坡,穿过树林的阴翳,走到坡顶的最高点,山崖就在足下截断,坠落成险峻的高度。
海洋就这样没有遮挡地撞进人视野里,汪洋满溢的蓝,涌动着,风声在天穹和水面间呼号,尖锐地在石壁上鸣响,像故事里海妖的哭叫。
西里斯站在断崖前,向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