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困难的是方案的设计,确定之后,实行起来却没那么复杂了。
他通过许多方式测定了坐标,一件有利的巧合,推罗本就在艾佩庇里亚国土中心。
他为这个巨大的法阵做了上千个阵脚,将那些魔法石沿着国土边境埋下。
为防止距离过远导致效力不足,或者范围确定不清晰的意外,他最终还在推罗城周围又埋了一圈,将这第二层法阵的中心严格限定在王宫的范围内。
范围越精确,作用力越大。
在推进计划,实行终幕的前夕,他一面通过自身与阵脚的联系确认它们仍然隐蔽有效,一面游荡于推罗城中。
他不敢距离女王太近,被她发现就会功亏一篑。
但除却杀死她之外,还有什么能报复她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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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说塞壬女王没有心,不知常人的悲怨苦痛。没有心的人无懈可击。
但传说女王对先国王用情极深,他们的爱情故事在民间广为人们熟知。
国王过世后,往日风流的女王就再没有寻觅情人的兴趣。
可国王过世后,女王没有一次去过他墓前,甚至他的葬礼也只露过一次面。
不管事实到底如何,国王毕竟是早死了。
她必然不怕鬼魂,如果是用情太深,又从没听见过她睹人思人的风流续集。
能让她算得上“特殊对待”的,只有她与先王留下的三个孩子。
她对这几个孩子不冷不热,从不主动见他们,偶尔收到见面的请求,也大都会拒绝,从没有什么明显的感情表示。
但是在他打听到的消息中,女王身边的仆佣有相似的证言:
女王有时会放空视线,没有表情地看着远处。每次细细一想,都是望着某一个王子公主庄园的方向。
她有时会忽然询问,她的某一个孩子近来如何。可得到答案后,又并不想见他们。
如果说她还有什么牵挂,什么常人的感情,应该就在那几个孩子身上。
女王夺走了他的家人,所以他回馈给她相同的痛苦。
多么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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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亚历克斯提过那个妹妹。
小公主跟哥哥也并不能正常交流,但亚历克斯仍然常去看她。
她大多时间昏睡,亚历克斯有时就在她床边读没有人在听的童话,仿佛向谁努力扮演一个好哥哥似的。
那或许是出于同病相怜。与正常而优秀的大王子相异,他们一样得不到母亲的关爱,一样不被他人重视,一样生长发育迟缓,像是卡在时间缝隙里,久久不能落下的过去的残片。
两个王子的先后身亡并没有引起多少对于小公主的重视。
人们认为那可怕的不幸出于政治,由此退一万步,身心如婴儿的小公主毫无政治价值。又有谁丧心病狂,非要取一个纯然无辜的幼童的性命?
如果小公主真有危险,塞壬女王已经失去了两个孩子,再怎么样,她也一定会保护剩下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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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主的庄园寂静,人们在法术中昏睡。
这里兵力松散,甚至没有一个作为魔法师的护卫。
即使早知道小公主状态如此,女王也一直不愿意将她置于王宫侧殿,而将她放在一座远离王宫的庄园,派几个人替她打理。看起来荒唐好笑。
小公主的房间门大开着,他走进去,看见女孩坐在床上,却在周围昏迷的仆佣中醒着,望向他。
他第一次见到小公主。
宫廷记录做不了假,小公主出生在女王即位那年,至今已有二十岁。
可她看起来仍然和两岁差不多。
不会几个单词,常年卧于床铺,至今不能独自行走。
只有头发很长,黑色的,尾端泛蓝,微微带着波浪,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他对小公主说:我带你去见你的母亲。
她仿佛听懂这话,没有表现出对陌生人的厌恶恐惧,向他张开手臂。
他抱着那个孩子走宫殿里最后一段路,一路上侍卫仆佣都昏睡。王宫里寂静,只有宫殿外的居民们声响热闹,遥遥传来。
他走到了女王的房间前。
他推开门。
扑面而来的仿佛是潮水。
冬天里窗外涌入的风,有着这个季节不该有的一丝热度。
房间里窗门打开,鲜艳的夕阳正从窗户坠落下去,半透明的白纱帘在风里翻飞,像泡沫的痕迹。
女王坐在窗边,向他回过头。
他从没有近距离见过她,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塞壬的容貌。
她的长发是柔和的黑色波浪,发尾渐变成濡湿的蓝。
那双眼睛深蓝近黑,瞳孔却很浅,淡蓝色,发着光一样。
瞳孔下缘似乎破裂了,淡蓝自那缺口溢出,填满她下半只眼的虹膜,像一只眼在另一只眼中涨潮,深蓝和浅蓝的边界怪异地泾渭分明。
没有人们鼓吹的美艳近妖,也没有许多人恶意诋毁的丑陋可怖。
客观地说,漂亮得很平常。
只有岁月在她脸上确实没有痕迹,她看起来像是他的同龄人。
塞壬冷淡地,没有表情地望着这个突然闯入房间的人。
她问:“你是谁?”
最先回答问题的不是他,而是他带来的女孩的哭声。
小公主刚才还安静无言,见到母亲后却突然放声哭起来,大声地、反复地叫着——“妈妈!”。
她双脚触及地面,想要走向塞壬。
塞壬愣愣地看着她,仿佛茫然于梦中,有一瞬间下意识地伸了手,像要去扶那个距离自己遥远的、快要摔倒的孩子。
但刀刃从女孩脖颈划过,她摔倒在地上,哭声也永远地停住了。
塞壬仍然呆愣地望着她,看见鲜血从女孩脖颈流出,铺满地面。
仿佛还是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有泪水一下子从她眼眶滑落,浸湿了她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