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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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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震怒,国舅爷被软禁在府中,一夜间,昔日门庭若市的朱门冷了大半。可明眼人皆能看出,圣旨上的措辞留了三分余地,禁军围而不锁,幕僚往来自如。看似雷霆倾覆的朝局风波,终究只是一阵过境长风。

飞龙卫倒是因为这桩案子得了彩头。案子办得漂亮,上上下下都在论功行赏,人人脸上藏不住的光。

一缕春穿过飞龙卫衙门里那些拱手道贺的人群,耳边是“恭喜夏大人”“夏大人前途无量”的喧嚷声,她只是点点头,脚步没停。加官进爵?那是别人的热闹。她脑子里只装着一件事。

连翘缺一本《群书考索》。

“没有它,这部典籍就无从注解。”连翘说这话时平平淡淡,可一缕春认识她多久了?她轻易不开口求人,能自己扛的绝不往外说。她说“缺”,那就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一缕春拍拍胸脯:“包我身上,三天给你弄来。”

海口夸得痛快,找起来才傻眼。

先是附近的书摊。摆摊的老头儿一听书名就摇头,说这书冷僻得很,十年卖不出去一套,谁囤这玩意儿谁赔钱。飞龙卫的书库她也去翻过了,兵书倒是不少,杂学笔记也有几本,偏偏没有这本。她甚至托人去黑市打听,回话说前两年倒是有人出过一套,被一个私塾先生收走了。

私塾先生。方圆十里的私塾,就顾守拙一个。

一缕春站在巷子口,看着顾家私塾门口那棵枯黄的枣树,心情比树上的叶子还蔫。她跟顾守拙之间有过节——也不算过节。不过是理念不同,被堵在巷子里吵了一架,谁也没法说服谁。

她实在不想去求他。偷东西她是行家,唯独求人这件事,让她浑身不自在。可连翘那边等着用,她又亲口答应了一定帮人找到,总不能食言。

行了行了,去就去吧,又不是去挨刀。

她花了一晚上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了身件素静的蓝布衫,头发用方巾一丝不苟地包好。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差点意思,又把面容调整了一下,把那双招人的绿眼睛垂下来,尽量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寒门学子。她可是名号响当当的大盗,装成寒门学子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顾家私塾她踩过点,轻车熟路。绕过前院的盆栽,就听见书房里传来翻书的声音。顾守拙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面前摆着一壶茶,午后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得他像顶了一脑袋银丝。

“顾老先生。”一缕春在门口站定,把嗓音压得低低的,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学生……学生仰慕先生学问,想借阅一套《群书考索》,不知先生可否行个方便。”

顾守拙放下书,抬起眼睛,打量了她一下。

这一打量,一缕春心里就咯噔一声。她自己也知道,她这双绿眼睛太打眼了,就算易了容也不像个吃过苦的寒门子弟。但她硬着头皮顶住了,还煞有介事地作了个揖。

顾守拙眉毛动了一下,把书阖上,站起身,竟然也没多问,只说了句“随我来”,便领着她往书库走。

一缕春跟在后头,心砰砰直跳——这么容易?难道他对每个求学的学子都这么大方?

她一边琢磨一边迈进书库,抬眼一看,吓了一跳。满架子满架子的书。从地面摞到房梁,秦刻本、唐抄本、宋刊孤本罗列其间,书脊签条新旧交错、密密麻麻。屋子里全是旧纸、樟木和尘墨混在一起的味道,一缕春吸了一口,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被这股味儿熏晕了半截。

顾守拙走到第三排架子前,枯瘦的手指从书脊上一一划过,他随口问道:“既自称学生,想必读过些书。”

“是是是,读过一些。”

手指忽地停在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书上。书皮暗沉发黑,边角起了毛,一看就上了年头。

他伸手去抽。

一缕春的眼睛唰地亮了,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了半寸。

书脊抽出一半,顾守拙偏头看来,“那老夫问你,此书与《太平御览》同为宋代类书,一脉相承,二者异同何在?”

一缕春脑子嗡的一声。完了!她哪知道有什么不同!

“呃……就是……文风立意不同……”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看老头儿的脸色,“……的意思?”

顾守拙神色不动,又问:“四书之中,《大学》首章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你可知这‘明明德’三字,历代注家有几说?”

一缕春彻底傻了。

历代?注家?几说?她连《大学》跟《中庸》哪个是哪个都分不清楚。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在巷子口打好的腹稿这会儿全都喂了狗。

“这个……先生,学生……学生还没读到那里……”她说着自己都不信的瞎话,越说声音越小。

顾守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并不凶,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这位‘学生’,”他把“学生”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你连《大学》都讲不明白,却要来借《群书考索》——此书卷帙浩繁,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非初学所能读。你借它来做什么?”

“先生——”她还试图补救。

“时候不早了,”顾守拙关上书库大门,眼皮都没抬,“回去把《大学》读熟了,再来吧。”

一缕春灰溜溜地退了出去,靠在巷子的墙上,仰天长叹。第一次,她主动放下身段来求人,差点就成了——就差那么一点!要是老头儿不考她学问,她说不定已经把书拿到手了。偏偏撞上这么个较真的主儿,借本书还要搞面试。

亏大了。丢了人,书还没拿到,回去怎么跟连翘交代?

她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脑子转得飞快。寒门学子这招不行,那就换别的招。读书人不吃这套,那商人呢?商人总不用背《大学》了吧?

她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次日,她穿着绫罗绸缎,手指上套着好几个金灿灿的扳指,带着两个假扮随从的小乞丐,大摇大摆走进私塾。

“顾老先生!久仰大名啊!”她抬高嗓子,“听说您这儿有套《群书考索》?鄙人是个粗人,就爱附庸风雅,您开个价!”

顾守拙眼皮都没抬,继续给书作注,慢悠悠道:“藏书为育子弟,非为货殖。不卖。”

一缕春不死心。过了几天,她换上飞龙卫那身制服,板着脸,找到正在院子里晒书的顾守拙。

“顾老先生,”她亮出腰牌,公事公办道,“飞龙卫办案,需调阅《群书考索》,请行个方便。”

顾守拙停下手中的动作,上下打量她,脸皮似乎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大宋律》老夫比你熟。”

他慢悠悠道,“其中亦载,需体恤年老士子,不得以威凌迫。老夫年迈,耳背,心慌,受不得惊吓。夏大人,请回吧。”

接连碰壁,一缕春气得牙痒痒,却无计可施。正烦躁间,又听得顾家下人传出话来,说老爷提及,书,只借给“诚心向学”之人。

“诚心?”一缕春绿眸一转,有了主意。

第二天,顾守拙刚打开书斋大门,就看见那个绿眼睛的猫儿肩上搭着毛巾,咧着嘴,露出一个自以为最“诚心”的笑容站在门口。

“顾老先生早!晚辈来给您打扫书斋,端茶倒水!”

顾守拙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她进去了。

于是,一缕春开始了她此生最“心诚”的日子。每天一大早跑来,洒扫庭院,擦拭书架,给老夫子泡那苦得能拧出汁来的粗茶。

顾守拙也不赶她,就当她是个免费的杂役。偶尔兴致来了,就把她叫到跟前,开始讲他的圣贤大道。从“格物致知”讲到“修身齐家”,从“君子慎独”讲到“民贵君轻”。

一缕春听得头晕眼花,还得强装出一副“受教”的模样。

“刚刚老夫所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率性’何解啊?”顾守拙忽然停下,眯着眼问她。

一缕春正神游天外,想着鸳鸯机关图呢,被问得一懵,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啪!”戒尺落在她手背上。

“顾老爷子!”一缕春跳了起来,揉着手背,绿眼睛里蹭地窜起两簇火苗,又疼又憋屈又不可置信,“你过分了啊!听你念经还得挨打!皇帝老儿我都没这样伺候过!”

顾守拙慢条斯理地收起戒尺,瞥了她一眼:“心不诚,则言不入耳。既不入耳,自然记不住。既然来了,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一缕春胸口一起一伏,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当场把这老顽固的书斋给拆了,把那把破戒尺给他撅成两截扔进灶膛里烧了。

留,还是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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