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却发现竟微微颤动起来，像是在和她的心跳相互呼应。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穿青色驿卒服饰的汉子推门进来，神色焦急，对着崔乐言拱手道：“崔驿丞，出事了！”

崔乐言脸上的笑意被严肃取代：“何事慌张？”

“是山那边的消息，又有人要私自开凿石窟了！因为工具不当砸死了一个人，重伤一个人……”驿卒急声道，语气里满是无奈，“这都大半年了，这事就没断过。”

崔乐言刚拿起筷子的手一顿，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色沉了几分：“今年已经开凿了多少个了？官府核准的和私自开凿的，都报清楚。”

驿卒连忙点头，掰着手指头回话：“回驿丞，在官府过了手续、备了案的，一共21个；还有18处是没经过官府许可，私自找工匠开凿的，都被我们巡查时发现查封了，可这边刚封完，那边又有人偷偷动工，实在是难管。”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卷轴，双手递给崔乐言，“这是这半年来的登记册，您过目。”

崔乐言接过卷轴，缓缓展开。卷轴上用墨笔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开凿石窟的地点、申请人、工匠人数…

他细细看着上面的内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末了将卷轴放在桌上，重重叹了口气：“珈蓝之觞，始于二僧，真是可恶！”

驿卒看了一眼林溪，小声道：“郎君！慎言！”

林溪没理会狱卒的目光，坐在一旁心里也是感慨万千。千年前，乐傅和尚云游至此，说见三危山金光万道，状若千佛，便认定此处是佛家圣地，许下了凿窟造像的誓愿。

说到底，还不是看上了这丝绸之路的繁华和地理位置……

为此他四处募集钱财，请来能工巧匠，在鸣沙山的崖壁上开凿出了第一个石窟，便是敦煌石窟的开端。

起初只是僧人修行礼佛之地，可到了后来，权贵世家带头效仿，为了祈求福报、彰显功德，不惜耗费重金开凿石窟，雕刻佛像，越是奢华，越是显得虔诚。

上行下效，百姓们也跟着疯魔起来。

往来的商旅怕路途艰险，凿窟祈福。市井百姓盼五谷丰登，凿窟许愿，甚至有些风尘女子、江湖人事想洗尽铅华，求得来世安稳，也倾尽毕生积蓄凿窟求个心安。

一时间，敦煌一带，鸣沙山、贰师庙附近，工匠云集，锤凿之声日夜不绝，人人都想着拜佛像、信神明就能免去世间苦难，却没人想着勤恳劳作，好好过日子。

这般风气蔓延开来，社会风气渐渐败坏，农田荒芜，工匠都跑去开凿石窟，粮食歉收，百姓却依旧沉迷于祈福拜佛，本末倒置，实在令人唏嘘。

思到此处，林溪心中感慨难平，脱口而出：“工不役鬼，必在役人。”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崔乐言猛地抬头看向林溪，眼神里满是诧异，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像是曾经听什么人说过，却记不清是谁了。”

林溪心想你能不熟悉么，这可是狄公所说的，正儿八经的名人名言，这开凿石窟、建造佛像，看似是敬奉神明，实则耗费的是人力物力，劳民伤财，哪有什么鬼神相助，不过是百姓的血汗罢了。

她咳嗽一声，淡淡笑道：“大概是同道中人，见此乱象，有感而发罢了。”

崔乐言缓缓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同：“也是，事实本就如此。开凿一窟，动辄耗费数月甚至数年，需调用数十上百工匠，耗费无数钱财粮食，可世人只看到佛像庄严，却看不到背后工匠的辛劳，百姓的困苦。”

“我身为悬泉驿丞，兼管这一带的巡查，明知这般下去不是办法，却无力改变，实在惭愧。”

悬泉驿是丝绸之路上的要道，往来商旅多从此处经过，去往敦煌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崔乐言身为驿丞，自然要管这一带的琐事，只是面对这全民疯魔的局面，纵是他有满腔抱负，也难以力挽狂澜。

林溪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模样，心里也有几分触动，却没再多说。

有些时代的乱象，从来都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改变的，她不过是个异世来客，能做的，也唯有感慨罢了。

宴席渐渐散了，酪浆喝尽，小菜也所剩无几。

崔乐言让人收拾了碗筷，又陪着林溪在驿馆的院子里散步消食。

此时天色大亮，大漠的白天来得格外快，本来凉飕飕的天已经变得温热。

她再次抬手摩挲着腕间的玉镯，那微弱的颤动还在继续，暖流顺着经脉游走，让她紧绷的心神渐渐放松下来。

“姑娘想去敦煌吗？”崔乐言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溪回过神道：“听闻敦煌是丝路明珠，心里难免好奇，想着若是有机会，便去看一看。”

崔乐言闻言，摇了摇头：“姑娘若是想去，倒也无妨，只是近来敦煌一带不太平。一来是私自凿窟的人太多，难免滋生事端；二来是沿途风沙大，常有劫匪出没，不甚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姑娘真想去，正好我要去那边送公文，可陪姑娘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林溪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点头：“当真？那便多谢崔公子了！”

崔乐言见状，笑道：“姑娘也别叫公子了，我字崇述，家中从四，姑娘不嫌弃的就叫我四崇吧，出门在外化名为好”

她赶忙点头，管他是崔乐言还是崔四重，要是能见到真正的敦煌就行，一想到能亲眼见千年前的敦煌，林溪连腕间玉镯的微颤都忽略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