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奉命调查将作寺与大司农克扣百姓牛车与租资一事,发现大司农内部账目混乱。臣细查之下,方知大司农内部贪墨渎职。” 廷尉舒磊越说越生气,“先帝陵寝封顶之初,将作寺租借百姓牛车使用,承诺一车补偿一千钱,完工后归还牛车。
后来牛车退回百姓,又承诺只要他们用自家牛车将沙土运来,每拉一车沙土可得一千钱。明明一前一后两个事项,大司农的账上却并为一项,记载每车发放两千钱,前前后后共支付三万车沙土合六千万钱,单这一项就亏空了将近三千万钱。陈忝身为大司农,先遑论他是否贪墨,如此亏空发生在他眼皮底下,罪责难逃,还请陛下严查。”
陈忝今日没有上朝,无法自辨。
李孜脑中嗡嗡作响,他暗通陈忝扶植,陈忝却玷上贪墨亏空案,这是栽赃嫁祸还是作恶败露?
李孜瞥了眼乔孟,对方不动如山。
“诸卿以为如何?”
丞相蔡谊拱手:“兹事体大,臣以为该当彻查。”
御史大夫车广明:“臣附议。”
车骑将军宋世豪沉吟:“臣也赞成彻查。”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乔孟身上,乔孟不急不缓地扶手躬身:“请陛下定夺。”
让他亲手下令审询向他投诚的人?好一招诛心……
李孜垂眸:“此案便交与舒卿审理,务必审个水落石出。”
“陛下英明,臣遵命。”
下了朝,李孜回承明殿发呆。
无论陈忝有没有贪墨,一个治下不严的失察罪是逃不掉的,大司农的职位铁定被撸掉。
陈瑞捧来一盅汤:“这是陈充依使人送来的莲藕彘骨汤……”
李孜抬眼:“她可有话留下?”
陈瑞摇头:“充依应该还不知晓前朝的事情。”
李孜默然,看着陈瑞勺了一口汤喝下,再次把汤奉来。
李孜接过汤端在手上看了须臾,轻轻呷了一口,味道鲜得掉牙。他叹了口气,吩咐下去:“赏两匹锦缎给陈充依。”
“奴婢遵命。”陈瑞看了眼候在一角的陈钺,躬身退出。
陈钺快步近前:“陛下,宫外传回消息,廷尉的人去陈家拿人,阳城侯……拘捕自刎。”
李孜手一抖,险些摔碎手中的汤碗,“自刎?救回来了吗?”
陈钺摇头。
李孜咬牙:“他这是心虚还是自证清白?”
“不得而知,但阳城侯昨日见过大将军。”
李孜眯眼思索,查出这么大的亏空陈忝不可能不知情,这是被捉住痛脚去求情了。他默了瞬息:“传信尹广汉,让他最近小心谨慎些莫要让人抓到错处。另外转告陶若,我会将他外放,短期内先不要回京。”
“是。”陈钺退出。
李孜的视线落到桌案的大司农账简上,空出来的位置又将花落谁家?
傍晚回到椒房殿,沈燕迎上来替李孜解下头上的通天冠。
“如果陈充依出宫祭奠阳城侯,你替我随一份吊唁金吧。”
沈燕一惊,手上没留意扯疼了李孜头皮。
李孜‘嘶’一声,并未在意。
沈燕不禁惋惜:“好好的人,怎么就走了?”
李孜把事情说了个大概,末了叮嘱她:“虽没有定罪,可事情闹成这样,难免会有人落井下石,你平日多照看一下陈充依,莫要让人欺负她。”
“我省得了。”
第二日的大朝议,未央殿上一片寂静,陈忝的自刎像冷水骤然泼洒人身上般闹得众臣心里落下一阵冷意。
太仆卿杨延年出列:“启奏陛下,阳城侯已死,即便再有罪,也请陛下看在他往昔功劳的份上莫要再追究其家人。”
殿中没有异议,李孜微抬下颌:“准奏,削去阳城侯爵位与封地,大司农亏空一事不再追责陈家。”
丞相蔡谊躬身:“陛下,秋收赋税在即,大司农之职重之又重,还请陛下尽早任命补缺。”
“诸卿若有合适人选,尽可推荐。”
殿中又是一静,京兆尹郑恒忽然出列:“陛下,臣听闻谏大夫陶弱想出了以竹制翻车的法子解决农田灌溉的难题,如此人才,臣以为可胜任大司农之职。”
李孜心里咯噔一沉:“陶卿资历尚浅,怕不能服众。”
太常苏昌躬身:“臣听闻陶弱办事向来铁面无私,早年与御史大夫车广明在洛阳共事时并未因车少公是车丞相之子而结交奉承。大司农掌管我大夏钱粮财富,正是需要陶弱此等才德兼备的人才,臣以为资历这点可忽略。”
平天冠的十二旒珠玉微晃,遮住了李孜扫视殿中诸臣的幽深目光:“苏卿也说得在理,此事容后再议。”
中元节眨眼过去,今夏的暑气负隅顽抗不肯南下,宫人们纷纷躲在殿廊的阴暗处纳凉,临池观里此刻却铺满了人。一台微型翻车矗立沧渠边上,文吏小心地抽出水闸,水流带动车辘缓缓起转,车辘将沧水浇入铺设好的竹竿道,一节接一节地引入事先架好的水槽里。
四周顿时响起鼓掌喝彩,众人眼里闪动着璀璨亮光,只有李孜的眼里不时悄悄观察着身旁的乔孟。乔孟的情绪很平稳,这世间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失控,但李孜还是捕捉到他脸上的柔和舒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