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寻关上门，面无表情地看着朝兰，“你有什么资格见他？”

朝兰朝他身后探了一眼，尽管只能看到紧闭的门扉，竹寻还是下意识挡了挡，竹寻眼眶血红，明显刚刚哭过，看来师尊的情况不容乐观。

朝兰平视竹寻，同样面无表情。

犹记那日他将师尊从自己怀里带走时说的话：“你把这一切都毁了。”直到尤有桔的温度彻底从自己臂中离开，那些嘲讽还是很刺耳：“我和他的感情你比不了的。”

朝兰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口琉璃小瓶，里面米白色的小球闪着清润的微光。

竹寻这才注意到他的面色惨白，身形也瘦削了不少。

他看着那颗小球，咬了咬牙：“这是什么意思？苦肉计？”

朝兰终于出声了，他嘲讽地笑了一声：“我已经找到了让师尊醒来的办法。”

竹寻怔怔，他下意识伸手去夺，被朝兰闪过。

“你这是什么意思？舍不得？”

朝兰刺道：“哪来那么多意思。谁知道你拥有了战皇珠和浮雩灵玉后会不会欺师灭祖呢？”

竹寻眯了眯眼：“你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朝兰将琉璃瓶扔过去，毫不在意道：“你大可一试。”

竹寻接过琉璃瓶，转身向室内走。

果不其然，不到一分钟，就黑着脸开了门。

原是那战皇珠离开主人就会黯淡失效，变成一颗普通的珠子。

朝兰快步走到床前，他现在是凡人，踩着风雪来，手还冰冷，所有没有立刻握住尤有桔的手。

朝兰轻唤：“师尊，我是怀镜。”

尤有桔回应不了，但他们能感觉到呼吸重了一瞬。

竹寻催促道：“有什么法子快使出来。”

朝兰打量了一圈房间，暖气充足，灵气充沛。他褪去衣衫，被竹寻按住：“喂！”

朝兰回：“我已自剖灵珠，不过凡人之躯，你还怕我对他不轨？”

他慢慢脱去外衣，露出蜜色的肌肤，胸膛明晃晃一道伤疤，刚结痂。

“想必你也跑遍各处，翻遍各书了吧？找不到唤醒他的方法，我不比你痛快。”朝兰取了桌上的茶碗，赫然拿出那把弑仙刃，“这法子是我自己想出来的，风险大，可值得一试。”

噗哧一声，弑仙刃就被他毫不犹豫地插了进去，顿时他惨白的脸色更添几分死灰。心头血顺着匕首上的引血道细细流了下来，滴到碗中。

竹寻手掌不自觉地捏握，问：“那我能做些什么？”

朝兰见他态度软了下来，笑说：“给我拿两颗大补的丹药来，不然我可坚持不到师尊醒来。”

朝兰服了药，将琉璃瓶推向竹寻：“用灵力...让他吸收、净化。”

竹寻不假思索，即刻做了起来。

心头血随着竹寻的灵力缠绕在战皇珠周围，而后又将战皇珠包裹起来，不消片刻，战皇珠就化在心头血中，将心头血炼化至水般透彻。

奇怪的是，那汪水汇聚在半空成了一个半圆，竹寻欲将它送往尤有桔口中，却怎么也催动不了。

朝兰因为失血已经昏昏然了，眼前重影一片，好在丹药即使发挥了作用，恐怕他真见不到尤有桔最后一面了。

“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办法？”竹寻问。

朝兰很是虚弱，断断续续道：“紫皇剑....本就有我....所..”

话音未落，竹寻没有犹豫，当即三指成爪，挖向自己眼眶。

浮雩灵玉本就如血般，如今添了新血，更是鲜艳。竹寻没有喊疼，就着残余灵力重新炼化。

浮雩灵玉一入那汪已经净化了的心头血，立马红艳起来，沸腾了似的搅合在一起，竹寻将最后一丝灵力耗尽，才堪堪喂进尤有桔腹中。

尤有桔同时接纳了浮雩灵玉和战皇珠，身体立马有了反应，面色也红润起来。

他燃了一纸符，瑶光立即出现在他的面前：“尊上！您这是！”

竹寻睨了一眼半死不活的朝兰，他鲜血流了满脸，一只眼睛空洞的，落得格外阴森，嘴角却莫名翘了起来：“把他带上，立马给我们疗伤，有桔快醒了。”

缓慢地，尤有桔睁开了眼。

他转了转眼睛，确定了周围的环境，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有死。

他想说话，却因为嗓子太干，说不出声，只有微小的气音。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只手拂开了床幔，天光倾泻，两道人影站在其中。

“师尊/舅舅，你醒啦？”

尤有桔忽而笑了，两道泪水夺眶而出，怎么也控制不住，原来他只想要这一刻，什么战争、什么他人性命、什么仙魔世界通通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是想要现在，是重要的人能在身边。

自尤有桔康复后，三人的关系一度非常和谐，朝兰和竹寻欺骗他也乐此不疲，说什么和对方打赌要一年不使用灵力啦，说什么要体验普通人的生活啦，说什么要陪着尤有桔一起做个凡人啦，反正两个人两张嘴，巴拉巴拉的把尤有桔哄得昏头转向。

之前在尘世间的业务，一直是竹寻在打理，他们干脆退了其余，只做奈斯的糕点铺。

竹寻和朝兰各执城东城西两间铺子，他俩做什么都要争要比，尤有桔早已习以为常，把端水做到极致，在东铺店待一个时辰，就绝对不在西铺店坐上半天。

吵吵嚷嚷这样过了大半年，尤有桔无比轻松，一家四口常常在一起吃饭，只是瑶光由于忙碌经常缺席使尤有桔不由得惋惜。

孩子们忙碌后，尤有桔在这片梦境中真正有了自己一个人的时间，他已经算不出在这里呆了多久了，自己终于成了凡人，那什么时候死呢？

前些日子洗漱，在铜镜中见自己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他也该老了。

可今天照镜子，皱纹似乎又多了几条，头发多花白了几缕，在这样下去，恐怕藏不住了。

漫无目的居然走到一片湖旁，风将衣衫吹了起来，推着他走。

岸边几位船夫在系绳收船，见一人走到跟前，摆摆手说：“这位爷回吧，马上落雨了。”

尤有桔怅然，湖水似乎无垠，绿浪起伏，被风吹了白，天边的阴云已经慢慢逼近。

他掏出一锭银递给了船夫：“无事，请将船租给我吧。”

船夫面色古怪瞅他一眼，实在是出手阔绰，反正自己已经告知，也不能有什么大碍，于是解开绳子就离开了。

尤有桔踏上小舟，逆风向荷叶深处去，荷叶被吹得折腰，几支芙蕖掩着面，不堪风扰。

小舟就按照既定的观赏之路游去，这一渠两旁都是荷叶荷花，尤有桔坐在舟上，静静望着，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阴云密布，随即几颗雨粒砸下来，啪嗒啪嗒与湖水融汇，与荷叶融汇。

他站在舱外，好似没感觉到。

渐渐雨湿了白衣乌发，周边起了薄雾，远处恍有箫声。

他又哭了，像来雨一般。

明明是第二次死而复生，他该有恃无恐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