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此前与萧焕的合作，或是助益，她对阮巡确实是单方面的利用，甚至连阮文两族决裂，阮巡背父离母都与她有着十分深切的关系……

愧疚么？有一些的，因为她如同一个异数，她将阮巡的人生轨迹改变了。但能回馈什么呢？

阮巡所求恰恰是她所给不了的。

“我哪里就明确说现在你就给我一个结果了呢？”阮巡试图让两人之间有一点可以退步的余地，苦笑着道：“我仅是想提醒你，何氏也跟着高翦来闵地了。”

李姝轻轻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然而说实话，她从心底理解何氏的处境，也不预备同她为了一个男人发生拉扯——那可有什么意思呢？

何况，高翦不值得！无法忘怀的过去，如果深深嵌入她身体的棘刺，和她的血肉撕扯在了一起，让她早已无法剥离。

阮巡提醒在前，李姝却不认为自己需要做什么防备，是以她也不曾设想过何氏是个怎样的性情——直到相见的这日。

突然收到丹阳邀约前往大长公主府，李姝是有些惊讶的，因为此前就算她与丹阳交好，但绝到不了推心置腹的程度，更多是彼此身上有许多互相吸引的地方。而以李姝的出身，放在丹县主身边作为侍读，总无法避免地接收到或俯视或打量的目光。

半年多的时间，已足够李姝审视好自己，在去到这种场合时，不再流露出孤芳自赏的气质——她如已太清楚这种气质有多么令人想要摧毁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变成自己讨厌的圆滑。

丹阳县主在看到李姝时，眸底一亮，语气是一如既常的熟稔，笑道：“我方才还与她们提起你呢，这样浓淡皆宜的妙人。”

丹阳口中的浓淡皆宜，并非指的李姝妆容，而意为如今她性情表现或含蓄或张扬，都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美感。

“确实如此呢……”几个贵女围在身旁，上下打量颔首。其中一人转头朝丹阳笑道：“丹阳你还是那个样子，得了什么好物件都不愿意外显了与我们瞧瞧的，便只等瞒不住了时。”

“哎哟，长宁你这可就错怪我了，原是课业繁忙，我们都没什么时间小聚，又怎么寻了契机将人介绍给你们认识呢？”丹阳嗔怪着，继而笑着拉过李姝与众人见礼。

或惊艳、或赞赏的目光交织，其间气氛本应十分融洽，直到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出现。

“到底是个物件罢了！”这般刻薄的话是要定音，将当事人李姝物化了！众女循声看去，没想到是个美妇人，巧目生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倨傲劲。

长宁没想到自己那句“好物件”被这美妇借题发挥，对丹阳与李姝有些过意不易的同时，也生了分气恼，问丹阳道：“这是什么人？怎么从前不曾见过？”

也是，长宁是与丹阳县主在金陵时就玩在一起的手帕交，便是今日宴请的的人，她也多是熟脸的，可这位美妇？既已成家，缘何不去与大长公主那边说话，与他们这些闺阁女子凑什么趣？

丹阳县主也记起来了，这是山西府知州的长女何应芝！可这么说吧，在何家没有如今日这般能量之前，何应芝就不在她的交际圈里，而她之所以记得这人，只因方才萧焕进府时顺带提了朝中律法编纂之事……

“物件用来把玩欣赏，当是有可取之处，应芝娘子当是觉着姝姑娘莹玉生辉罢，我却觉着她比莹玉还要贵重。”丹阳面上依旧笑意盈盈，语气则是不容置疑的态度。

另一方面，丹阳也很奇怪，为什么何应芝会对李姝存有敌意，一时莫名所以。

何应芝可不喜欢丹阳维护李姝的样子，当下微扬下巴，并道：“那县主可得看清楚了，莫要将瓦砾看作珠玉才好。”接着她转朝李姝的方向说道：“你总是站在旁人身后的么？”

但何应芝说这话时，并非是挑衅的语气。李姝眨巴了下眼，又怎会来火气？只浅笑道：“倒也不是，只是站在旁人身后很心安。应芝娘子习惯被庇护了，应当更了解啊。”

何应芝闻言不由得轻轻皱眉，常被庇护的她确实没办法反驳这一点。从前还在闺阁中时，她由父母亲族庇护，便是闯了天大的祸事，家里也想尽办法帮她善后。嫁作人妇后，高翦也借力，让她尽快在高家站稳脚跟，还对她的孩子视如己出，帮她瞒着婚前失贞有孕之事……

李姝见何应芝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却想着自己从前都称呼人为何娘子，仿佛这个人只与她的姓氏有关，如今唤人为应芝娘子，则有了一种新奇的感受：就像在剥离这个姓氏之后，重新认识一个人一般。

何应芝——她一贯的行事，都是这般直接的么？这与那些被牵线控制的世家贵女太不一样了！什么矜持、什么含蓄、什么内敛，在何应芝这个泼辣人处，终究是要大打折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