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阮其钊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儿子便在不远处的阁楼上亲眼目睹着这场婚礼,而这般宾客盈门、笙箫沸耳的热闹场景,阮氏短期内不会再有了。
春来进学,李姝的日子重归如往日。
书院里多加了礼乐、律法两门课程,前者李姝有些基础,只乐之一道,书院里教导的是大雅之乐,与勾栏瓦舍里的浓情唱调并不一样,这令李姝似入新境,而后者是李姝极为感兴趣的。
古有“铸刑书于鼎”,而今李姝手中翻阅的这本《新律》,乃由内阁首辅傅晔率翰林学士所编,简化条文为吏、户等七篇,量刑有度,据说之后另有《大诰条文》作为补充,用来警示百姓,不过等《大诰条文》编纂颁出,怎么都还有两年可等了。
夫子在讲授律法时,也会引用案例讲解,李姝听得入迷,但纸上得来终觉浅,旬假下山时,她会乔装一番,去府衙看人断案:大到兄弟阋墙害命,小到烙饼的大娘被人偷了面粉……李姝像个看客,融于这人情世界里。
她从丹阳县主那里得知期考将以律法为重,自觉应当多花些工夫才是。为了有更多的时间下山记录案例,李姝直接买下了之前租住的小院,左邻右舍都是热心肠的叔婶,平日里虽然多舌,却也因此防了有陌生人踏足此处,更安全了些。
且自从知道李姝在甘泉书院念书后,邻居们见她得闲回来,便会将亲友间往来书信请了李姝代写,其中有记挂异乡老母身子骨是否康健的,也有问询在外奔波的儿子是否赚了银钱,须记得存着娶妻的……
李姝还另外接了个差事,代写状纸!因福州一带禁止讼师包揽诉讼,李姝这讼师仅起了个代书的效用。即便如此,这其中的水也颇深,李姝可学了不少门道。
如以事情因果而言,不得虚妄,背离事实,若是篡改内容,代书人也需承担相应责任。此外,状纸在案件事由、遣词造句和递交权限等诸多方面都有一些需要留意的细节……
渐渐地,李姝便得心应手了,直到某日,她遇到一份陈述内容过于敏|感的诉状。
原是范老爷状告福州监临官监守自盗,以虚报损耗的方式,将官铁运至范家铁铺,掺杂废料牟取暴利!李姝当时惊愣异常,这一纸诉状呈上去,于范家而言便是同归于尽!
“若是李姑娘生怯,老朽便另请高明了。”这位已至耄耋之年的范老爷,如今布满皱纹的脸上像极了干涸皲裂的河床,李姝在他身上只能感受到垂死的气息,他一动不动地坐在藤椅上,却一直尽力挺直了他佝偻的脊背。
“此事干系重大,牵扯到的应当不止范家。我倒非惧于权势,只是想问您为什么找我,以及……您这般行事的动机是?”李姝沉声相问。
李姝确实是没想到私贩生铁的事会这么早就被人掀到台面上来!
如她所言,其实李姝早已从阮巡那里,大概窥看到了私贩生铁的冰山一角。莫说范家不过本地豪强,便连阮氏那种世家大族其实也有参与,且宗族会借助血缘关系,组织兵卫保护私铁运输……
生铁的流向也很敏|感,若是流向民间,可以解释为民有所求,以从事农业生产;若是流向藩王封地,那就有可能是私造兵器,进而造成藩镇割据的局面;若是流向海寇,那便无异于架起了一道迎向盛朝子民脖颈的兵锋,实犯的是阴结外寇之罪!
阮氏私贩生铁的事情,阮巡还在查探,那么眼前的范家,与官吏勾结了私贩出去的生铁又是何种流向呢?罪己累人,也并非断尾求生之举!
“看来老朽没有找错人……不瞒李姑娘,老朽之所以找代书,是因为你与大长公主府有些关系,想来你虽涉险,性命应当无虞,且我这诉状,借了大长公主的势,官府也不敢不接!”
“至于为何这般行事……”范老爷深深地打量了李姝几眼,才道:“我老来得子,以为家业有继,然而犬子却在之前的矿工围乱中,被监临官推出去当了替死鬼!如此,我还有什么顾忌呢?”
“矿工围乱?”李姝近来可从未听说福州有矿工围乱,初闻惊异出声!若范老爷所言属实,不必深想,这件事大抵已被人给按压下去了。
范老爷又将事情经过与李姝细细道来……这一谈就足足两个时辰的工夫!
而在这个过程中,李姝偶时也会针对关键处出声相询,而待听完,李姝只觉面上如覆泥痂,直将她的脸色拉沉,而眼底的寒意忍不住地浮涌!
硕鼠穿墉,蠹虫蚀国也不过如此了!
李姝对这位范老爷可没有什么怜悯同情之心,可对方似疯魔了般,衔恨刺骨,誓要不死不休的模样,却让她感觉十分熟悉!她终究接过了这代写诉状的事,只补充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范家铁铺和那处矿洞我需要实地走访一番。”
范老爷自是允下了李姝的请求。不过李姝心里也很是清楚,她既从范老爷这里知道了这件事的内情,倘若不代写这诉状的话,后果怕也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