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尾和唇角是火辣辣的疼,经历过方才的雨打风吹俨然被冻得没知觉。
这会到了温室里,阿椒用棉签蘸着药膏轻轻一碰,甘哲冷不丁地刺痛一声。
阿椒也不惯着,谁让他自己不爱惜自己身体,手上使了劲,下手重些,甘哲也是软骨头,生怕阿椒真就甩了棉签不管他了,便是忍着不做声。
老板从后门出来,带着新烤好的串串和两瓶常温“荔枝雪”。
小时候阿椒和甘哲没啥钱,家长也不让他俩吃烧烤,两人想吃的时候偷偷摸摸凑了钱过来买几根麻辣串,如若还有剩的钱便是买瓶“荔枝雪”分着喝。
老板年岁大了,对这些小孩子的游戏记挂得很,前些年阿椒出省读书工作,好几次瞅见甘哲一个人在门口座位上孤独撸串,不免伤感几分。
现在阿椒回来了,虽然两人吵吵闹闹,但这么久的情分,哪能说散就散。老板是看着他俩长大的,多少想着帮衬一把。
“荔枝雪”渗出气泡,阿椒轻抿一口,给甘哲杯子里也倒了些。
方才药店医生说,过敏的患者不能吃垃圾食品,阿椒记住了,如此老板送来的串串自然都是阿椒来解决。
但也不太好意思都独吞,甘哲不能喝那么浅尝一点解解馋也是可以的吧?
“荔枝雪”啊,甘哲盯着水杯里的饮料,思绪不禁回想到小时候第一次和阿椒喝碳酸饮料的时候。
小时候的甘哲特别害怕碳酸饮料在杯子上浮起的泡泡,那时候小,不知道等会泡泡便能消了。
甘哲当时拿着杯子,冰镇过的饮料透着杯壁泛出冷凝水,沾在小甘哲手上,拿起往嘴里灌不是,放下也不是。
小阿椒便是在甘哲进退两难的时候挺身而出,接过他手里的冰杯,替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带着泡泡的碳酸饮料……
如果是这样,甘哲不足以印象深刻。
小阿椒虽然饭量大,但也挡不住喝太多饮料。
当晚回家后,小阿椒便喝撑到胃胀。
小小的人,在客厅走来走去,怎么都不见好。
阿椒摸着自己胃的地方,哽咽着对甘哲说,“甘哲,它怎么都不消下去啊,我好害怕啊。”
甘哲也是愧疚,如果不是自己,阿椒也不会喝那么多,没头脑地搭话,“阿椒,我替你揉揉吧,我老汉儿喝酒喝多了我妈就是这样替他揉肚子嘞,马上就好了。”
阿椒点点头,也是没法子了。
那会子也是冬天,甘哲拿来他那双带绒的手套,隔着衣服给阿椒揉肚子。
揉了半会,阿椒接着几个饱嗝,竟也真好了。
从当时到现在,过了十多年,但这种侠女风范,甘哲一直记挂在心里。
围巾同时裹紧两个人,呼吸间竟都是彼此的味道,甘哲从思绪中抽离,指尖再次移到手机屏幕上。
敲敲打打,阿椒一边喝着饮料,一边看着他打字。
又不禁腹诽,这男人咋那么多话要讲,密密麻麻的又是一片“绿油油”。
甘哲说起小时候的事,小时候阿椒喝多了饮料肚子胀的事情。
阿椒划拉屏幕,把小故事看到结尾,难怪刚才甘哲一副憋坏笑的模样,感情是想起那时候了啊。
阿椒回想着,她也印象深刻,好不容易得了家长恩准可以喝饮料,偏偏把自己整得胃胀气。
那会子阿椒是真的害怕,想吐吐不出,想睡觉也躺不平,好在有甘哲在,温暖的小掌隔着衣服给她暖胃。
这场景,阿椒也见过,在自己妈老汉身上见过,老汉喝多了,她妈就是这样帮忙止胃疼的。
阿椒当时破天荒地想着,甘哲,咱们两个好像妈老汉儿哦……
只是那时小,不明白这意义,等到长大了,回想起来,也是会脸红的。
就像现在,不知是否因为烧烤店暖气太足了,又或是围着同一块围巾的时候能感知身旁那人的温暖,阿椒莫名觉得,自己的脸肯定烧红了。
甘哲又打字,“当时你说怕,我也跟着怕起来,等你好了,活蹦乱跳之后,特别女侠范地说,‘怕啥子嘛’。”
“后来你也是,不管面临什么,哪怕先嘟囔说要打退堂鼓,但后来困难都被你打趴下了,你都会特傲娇地告诉我,你不怕,你敖椒才不怕呢。”
这是在点她,关于她和他的纠葛问题。
阿椒耷拉着脑袋,是啊,怕什么呢?有什么好怕的?
阿椒默认这话,从小到大,哪怕“死到临头”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怎么偏偏面对和甘哲的话题就这么沉重,像缩头乌龟一样?
可就算是缩头乌龟,也能伸头一刀快点了结了,怕什么呢。
“阿椒……”又传来打字的声响。
静谧的烧烤店,只有彼此的呼吸,以及他指尖敲打的讯息。
“人是会成长的,但再如何成长,秉性是不会变的,善良和美好是一直存在的。”
“我们都长大了,错过的几年里彼此之间难免有信息差,但错过的那几年我们仍然可以在往后的日子里拿出来聊聊,聊聊没有彼此在身边的日子。”
“但至少现在,我们是彼此相伴的。”
风雪天里,温暖的烧烤店是他俩的安全屋,彼此依偎在同一块围巾下,没有人能打扰他俩。
甘哲顿了顿,阿椒也停顿了,望向他。
“如果你觉得终有一日会把我扔下,那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什么?
阿椒咬着吸管,呼吸凝滞般,眸子是除了甘哲再无其他。
甘哲张开嘴,想说话,却说不出口。
阿椒又笑了,也松了口气,她预想到甘哲会说什么。
他想说,哪怕自己会把他扔下,那能不能也带着他一起上路?
方才吃了药甘哲嗓子不疼了,瞧着阿椒笑,知道她是放松了,缓了会,吞吞吐吐地把心里话讲出来,带着公鸭嗓的语调。
“可……可……不可以,让我陪……陪着你。”
是陈述句,喑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说出口。
能陪多久陪多久,能够一起上路哪怕中途撇下他都好。
甘哲又低下头,不敢去瞧上位者的眸光,生怕再一次给他宣判出局。
饮料瓶已经见底,阿椒叼着吸管,眸子带着笑意。
这样啊……
阿椒想着,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呢。
“甘哲……”她有意揶揄他。
“嗯……”他渐渐抬起头,眸光流转在她身上。
阿椒直起身子,甘哲眼神也随着她站起。
围巾悄摸落在地板上,却无暇去顾及。
她往他的方向走了半步,嘴角上扬,这副模样甘哲熟悉得很,估计没安什么“好心”。
但哪怕是圈套,甘哲也认了,他心甘情愿中计。
果然,在呼吸咫尺相闻之际,她的长发飘落在甘哲的耳畔,毛绒绒地,带着痒意,甘哲却不敢动,生怕连这胡闹都没有了。
“甘哲……”她又唤他名字。
但他不答。
“甘哲……”
这声音挠人心窝,诱人心魂,他下意识破功了。
“嗯。”斩钉截铁地,偏偏就是要跟着她的坏心思走。
“送我回家吧。”
果然,扔给自己这么一句话便打发了。
甘哲点点头,越过她去开门,刚走半步,又被她唤住。
“围巾……”
甘哲又折回来蹲下捡起地上的围巾。
转身想去开门,阿椒又捉弄自己。
“还有药……”
是了,这药效果好,刚吃一粒自己就能说话了,鼓囊囊生着气,甘哲又回头把药揣手上。
桌边还放着阿椒方才的战利品奢侈品手袋,甘哲一并拿在左手里。
左手换右手,临出门前,不知哪来的勇气,十指相扣的便是自己与她。
门口挂着风铃,寒风一吹,叮当响。
烧烤店老板以为来客人了,赶忙从后门出来。
新客人没见着,倒是见着一对和好的旧人相伴牵着走出了门。
老板激动得不能自已,眼含热泪地对着两人的背影点点头。
这两个娃儿总算和好了,老板欣慰更多,返回后院给外卖单的单主又多加一份免费的烤串。
今天他真高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