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初雪是在甘哲开车时候降临的。
车窗上飘落着六角形雪花,阿椒靠在椅背上,盯着雪花出神。
今晚的跨年夜其实不算美妙,两个人从小到大长大的,自然彼此心里想着什么都能共感。
今晚的一切,是甘哲有心之举,也是一份专属于阿椒的“投名状”。
但是阿椒没接,她迟疑了,拒绝了。
甘哲也没问,成年人之间多的是不用语言就能沟通的。
驾驶车开到春熙路的时候,人流量渐渐多起来,这会子刚凌晨一点多,年轻人还在庆祝新年的到来。
阿椒把车窗开了条缝,雪花顺着缝隙飘落,落在她掌心,路边等车的路人熙熙攘攘,传来的对话这才让阿椒有了几分过新年的实感。
新年到了,阿椒换了个姿势,掌心握紧那片迟早都会融化成水渍的雪花,侧过头,对着甘哲,“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甘哲双手把着车盘,右手指节敲打着左手,如此之后,又都沉默了。
路口是红灯,难熬的等待时间里,两人静静坐在密闭车厢内,明明几个小时前还亲密十足的两个人,彼时到像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等到了筒子楼的时候,已经近两点,甘哲下了车,转到楼梯口的时候,阿椒正在等着他,这倒是让甘哲错愕几秒。
楼道里的灯亮着的,道路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雪,倒像极了三角糖糕上的白砂糖。
甘哲也觉得诙谐,自己许的愿竟灵验了。
“走吧”,她说,这回没像之前那样让甘哲先走,反而是先行一步,甘哲在后边跟着。
绕过楼梯拐角的时候,两人都下意识放缓脚步。弯道的阶梯比较滑,小时候两人都在这儿吃过亏,不免再次同步。
但再同步也要分开各回各家的。
家门口到了,隔着走廊,阿椒开了自家门,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房门迟迟没被推开,阿椒身后的人也没走。
明明就几步路的距离,明明可以不用管她的。
阿椒知道他在,在陪着自己,就像以前每个夜晚守护自己回家、还要听见反锁好门锁的动静才肯离开。
阿椒握着门把手,门上是去年年底时候贴的新春福字,俨然褪色。
顺着福字再往下,是青春期追过的一些国内外明星的卡通贴纸。细看之下,还有几句老牌歌手的歌词。
“甘哲……”阿椒还是出声了,还是问了。
“嗯。”
熟悉的稳重的男音葱背后裹挟着自己,带着无法替代的安全感,陪伴着她。
良久,阿椒维持的相同的姿势,内心组织着语言,吞吞吐吐的,忐忑徘徊。
“我长大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人都是会变的,当时的阿椒可以及时抽离,现在也一样。
阿椒握着门把手,手腕往内侧转动,门开了,露出条细缝。
就像她内心的细缝。
“嗯。”甘哲抿着唇,向她的方向靠近一步,停顿住,等待着她接下来新的发号施令。
“甘哲,人生是一趟旅途,我习惯了一个人背着包上路,哪怕前边的旅程也有你的陪伴,但是……”
阿椒哽咽着,没继续下去,但是甘哲懂她。
接过话头,“但是你随时都会在旅途中扔下我,一个人上路。”
这是阿椒的自由。
他声音哑哑的,像是在诉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高中的时候,当阿椒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容易被甘哲牵引,容易因为另一个人情绪化的时候,阿椒会躲避,会放弃。
喜欢是件很美好的事情,但是不是枷锁,阿椒不能也不愿意用喜欢这件事情来捆绑自己,更不希望去束缚甘哲。
人最好的朋友还是自己本身,爱人亲人友人都不是,陪着自己到最后的只有自己。
阿椒无可否认这种“相对自私”的想法,但对自己而言,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没心没肺的才不容易受伤,她实践过,这是她得出的真理。
“阿椒……”
“嗯?”
“你一个人在外省的时候,很难吧……”
阿椒鼻头微酸,难啊,当然难,听不懂的方言,没有亲朋好友的异乡,课业事业的压力,真的很难。
但是再难不也扛过来了?
“甘哲,那几年确实很难,但是也是一笔财富,如果不出去看看,很多事情我都不会像现在这般游刃有余。我的意思是,我的心性变了很多,我不是小时候那个等着你来救赎的灰姑娘了,我也有权利去选择我想要的人生,我也可以选择人生旅程是独行侠还是其他。”
环境容易影响人的判断,阿椒想,如果自己不是在筒子楼,不是每天抬头低眉就能看见甘哲,或许自己真的可以和他“老死不相往来”。
所有的社交软件是可以拉黑一条龙服务的,人是可以不见的,就连那份年少时候的欢喜也不过是因为遇到了限定阳光翻出来晒晒罢了。
所以呢,翻出来了,彼此心意相通了,接下来该如何呢?
电视里女主男主在一起了,盛大美好的婚礼之后再是什么,编剧没说,观众不知道,以为还是如童话般令人艳羡。
但现实不是童话,谁能保证若干年后的感情不能变质?
年少懵懂和社会实践是两回事。阿椒想着自己和甘哲,到底是喜欢之前的甘哲还是现在的?
包括甘哲,他对自己的滤镜太重了,他眼中的自己,都源于一直以来在他身边的敖椒。
阿椒不想迷失自己,更不想为了另一个人放弃自己,遵循他滤镜中自己的模样去生活。
她和甘哲之间,终究是错过了许多年,隔了许许多多没办法倒过来的时差。
不等甘哲答复,阿椒拧开了门把手,“砰”地一声,门关上了,灭掉的感应灯再次被震响。
楼道防护栏一角积了雪,白茫茫的,比白砂糖还要纯洁。
甘哲站着没动,阿椒说的是事实,他无法反驳。他把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但是盒子里的不是恶魔,而是现实。
窗外雪花飘飘,两人房间隔着同样的一堵墙,在新年的第一晚,都失眠了。
元旦的第一天,阿椒妈老汉从老家回来了,带着大包小包的特产,还有阿椒小姨。
小姨是最疼阿椒的,阿椒昨晚失眠一夜直到早上八点困意来袭这才会了周公。
没睡几个小时,便被小姨的热情呼喊闹醒。
“幺妹儿,好久不见,快起来吃汤圆,新年新气象嘎。”
小姨的声音,哪怕阿椒再迟钝都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人还在床上迷蒙着,胃里却精准捕捉某个词眼,汤圆啊?那感情好,新年就该吃碗热乎的比什么都强。
阿椒睡眼惺忪,随意套了件长款毛绒外套便出了房门。一屁股坐在常坐的餐桌位上,耳畔是自己爹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汤圆已经盛好,就搁在阿椒面前,她睁开眼缝眯了一圈,确定了位置,这才又闭着眼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