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疏桐几乎怔在原地。
剑尖的血已经干涸,尘土间的一抹血迹显得格外刺目。她微垂着眸,随意擦了擦剑锋,便将其收了回去。
那神秘人来去如风,剑法诡谲高妙,目的却不明。是在验证她是否如传闻中那般强绝,还是另有所图,借此试探些别的呢?
若仅是前者,倒也罢了。顾疏桐自幼长于深宫,见惯了虚名浮利,从不萦怀,亦无畏人轻视;但若是后者……
她敛起心绪,匆匆转身欲归赛场。这边刚绕过那僻静小屋的墙角,蓦然撞见一道清癯身影。
是沈临。
也不知他在此处伫立多久,看了多久,此刻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他斜倚在斑驳的墙面,以袖掩唇,发出一阵压抑的轻咳。见顾疏桐走近,缓缓放下手,苍白面容上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浅笑:“许公子果真深藏不露,原来竟是师承夏将军门下啊……”
他笑着,刻意拖长了语调:“难怪有如此身手。”
顾疏桐的剑法,的确是夏燃亲授。只不过,那时他还是统领,并未被封为将军。
她只跟着夏燃一人学过剑法,夏燃又常说她已将他所授学去了八成,兼之危机时刻她下意识使出夏燃的独有招数也是有的。被认出不奇怪,可认出的那人,怎么会是沈临呢?
上次见面,他就认错了她的佩剑。连单刃与双刃都分不清,却能辨出她的剑法师承何人?
“沈公子好眼力啊。”顾疏桐笑了笑,不否认也不辩白,心下却稍安。
方才一切若是沈临在试探……倒是不足为惧了。
“萧府门客,却得夏将军真传……观公子方才招式之纯熟,必是自幼习剑。既能入夏将军法眼,为何后来又屈就萧府,为一门客?”沈临轻叹摇头,语带惋惜,“许公子待友不诚啊。既已引为知己,却还有这样多的秘密。”
“是沈公子多虑了。”顾疏桐从容应对,“区区布衣岂能入夏将军青眼?我与少将军相识多年,在萧府已久……”
“哦?”沈临不依不饶,眸光愈深,“已久?那公子的诗书文墨是从何习得?”
“自然是在萧府了。”
“哈。”沈临轻笑一声,满是玩味,而后抬眸看着顾疏桐的眼睛,“萧府若注重诗律文赋,少将军的‘大作’就不会被讨论至今了。许朝啊,你嘴里还有一句真话吗?”
初见沈临时,他瞧着温润如玉,却又淡漠不易亲近;而后渐渐熟识,又见识到了他多智近妖、惊才绝艳的一面。
此刻的沈临咄咄逼人,面色严肃,这是顾疏桐不曾见到的一面。
但这才是沈临啊。
在顾疏桐看破他的聪慧后,他便想法设法地看穿顾疏桐一次。
跟踪、打听、试探……无所不用其极。直到此刻,识破她的剑法师承,直指她的身份疑点。
顾疏桐的话满是破绽,但她并不在意。沈临以为会抓住她的痛点,可她丝毫不惧。
“沈公子此言,未免太伤人心了。”顾疏桐佯装失落,心内却无波无澜,“至少,我想与公子为友的心意,总不是假的。”
“是这样吗?”沈临喃喃,“那,许公子你究竟是谁呢?”
说着,步步凑近。两人距离倏然拉近,几乎呼吸可闻。他微垂眼眸,一手轻抬顾疏桐的下颌,另一手竟抚上她的脊背。
甚至,若有似无地摩挲了几下,动作轻缓得近乎暧昧。
冬日里衣服穿得厚,沈临的动作又轻。看着面前骤然放大的沈临,顾疏桐甚至一时不曾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做什么。
毫无感觉,简直像是在挠痒。
“我是许朝啊。”顾疏桐神色未变,笑着揪住沈临的衣领,将其扯到自己面前。
在沈临近乎慌乱的间隙,顾疏桐贴在他的耳边,用气声道:“沈公子不是不好男风么?原来字字句句,都是在骗我啊……”
“沈临!”
忽地响起一道声音,顾疏桐心下一惊,匆匆放了手。
沈临耳根已红透,此刻正强自镇定地低头整理被揉皱的衣襟。他缓缓转身,看向不远处目瞪口呆的仰思远,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
“你们……”仰思远迟疑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只是摇头,满脸难以置信。
“何事?”沈临面色不豫,语带明显的不耐。
“方才我好像瞧见了沈……”仰思远只刚说了几个字,便被意识到什么的沈临制止了。
顾疏桐瞬间了然,笑道:“如此,便不打扰了。”
“公子太客气了。”沈临似乎想朝顾疏桐那走几步,却又不知为何顿在了原地,“改日我们二人再聚。这京中有趣之地良多,消息也多……”
本只想着敷衍两句的顾疏桐闻声看向沈临,笑出了声:“那是自然,改日再聚。”
直到顾疏桐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仰思远依旧在那瞧着,时不时“啧啧”两声。
终于,沈临忍无可忍道:“有话直说。”
“你啊你,不是不好男风的吗?”方才沈临没回答的问题,仰思远又问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