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冬月初一,京中尚武的世家子弟皆会齐聚京郊马场,赛马较技,以武会友。
沈临天生病弱,于武术一道可谓是一窍不通,因而素来对此类聚会避之不及。偏此次听闻许朝将偕戚夏月同往,而做东者又恰是好友仰思远……
仰思远在马场瞧见沈临的时候,几乎疑心自己是白日发了癔症,要不就是见了鬼……不,这比见鬼还可怖。沈临这身子骨,若在马背上颠两遭,那还了得!
“何至于此。”沈临自然瞧见了好友脸上那难以置信的神情,便抬手在他面前挥了两下,示意其回神。
“都入冬了,天这样冷,你怎得来了?”仰思远十分不解,“此地空旷风厉,毫无遮蔽,当心着了凉。”
“左右无事,随意瞧瞧罢了。”沈临语气淡然,静静望向不远处与戚夏月站在一处的许朝。
许朝今日身披一袭天青色斗篷,较往日更添几分清雅之色。许是冬衣厚重,显得身量也比平日挺括些许。
一个药罐子于寒冬腊月跑到这北风呼啸的马场“闲逛”……仰思远岂会相信这番说辞。
他顺着沈临的视线望过去,一眼便瞧见了正在挑选马匹的顾疏桐。“情场老手”仰思远顿时了然,含笑揶揄道:“我道为何,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①,是追姑娘来了。只是这姑娘挑的那匹马,可不好骑啊。还不快去英雄救美,上前提醒一番。”
“姑娘?”沈临微微摇头,“你倒是再瞧瞧呢。”
“再瞧瞧也……”
顾疏桐左手挽缰,身形利落地翻身上马,姿态流畅如行云流水。
那马确是烈性,甫被骑乘便人立而起,扬蹄腾跃,试图将背上之人甩落。
仰思远在一边瞧得心惊,抬手招来一位仆从,吩咐他派人过去看看。不过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再一抬头,顾疏桐已控住马势,策马奔驰起来。
“这……”仰思远欲言又止。一句话还未说出,马背上的顾疏桐已然张弓搭箭。疾驰中一枚箭矢破空,嗖然一声,径直射中天靶②靶心。
骏马飞驰,顾疏桐稳稳坐于马背,接连发箭。三发三中,唯最后一箭稍偏毫厘,未能贯入靶心。
“……你从何处识得此人?”仰思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难掩惊异。
“日前在诗宴上轻取路仁伽的,便是她。”
“啊。”仰思远轻轻赞叹一声,“原以为是旁人夸大其词,不料真有如此身手。”
骑射之技本就不易,京郊马场的箭靶更是较寻常高出许多。顾疏桐这三箭虽则漂亮,然在场能为之者亦不在少数。
仰思远自幼习武,又曾随军历练,于骑射一道颇为自负。今见顾疏桐箭术超群,兼之沈临对其格外关注,心下顿生较量之意,想逗一逗沈临。
他长身而起,示意仆从取来箭囊与佩剑。沈临在一旁瞧着,唇角微扬:“不再多歇片刻?”
“歇足了,”仰思远朗声一笑,意气风发,“我去会会这位高手。”
“你……”沈临还未来得及阻拦,仰思远便已走远了。
戚夏月与顾疏桐来得稍迟,先前众人已赛过一轮骑射。如今聚在一起比了两轮骑射,便又比起了马球。
顾疏桐虽武力不俗,却并不热衷此类竞逐较量,今日本不欲来。奈何戚夏月再三邀约,兼之她也想见识见识,结交些朋友,便跟着来了。
马球一事她并不陌生,从前习武的时候便常和皇兄们切磋。只是马球一向危险,她先前于骑射中已露了些锋芒,担忧会有人刻意与她相较。若受了伤,回去可就难交代解释了。
仰思远先前瞧着顾疏桐容貌清丽,将她错认成了女子。然其骑射之技着实惊艳,就连自己都稍有不及,京中却从未闻此名号……
他心下争胜之念更炽,正欲在马球赛上一较高下,却见顾疏桐竟翩然翻身下马,径自朝场外走去。
“许公子!”
习武之人的头脑似乎都比较简单,仰思远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马球尚未开始,公子何故离去?你这是去哪?”
声音洪亮,在场之人几乎都听到了,顾疏桐却没听到似的,只埋头朝前走。
“她方才扭了手。”戚夏月在一边冷冷回答,语带薄责,“仰公子倒是关切得很。”
“不过白问一句,戚公子何必动气?罢了,且先赛球!”
顾疏桐本欲寻一僻静处稍事休息,这边刚绕出喧嚣赛场,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人跟随。
她眸光微敛,左手悄然按上腰间剑柄,蓦然回身。
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来人年岁显然长于她,衣饰华贵非凡,手中所持长剑更是形制古雅,绝非凡品。顾疏桐正自疑惑,对方已率先开口,声音温醇:“久仰许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阁下谬赞。恕在下眼拙,不知尊驾是……”
“区区无名之辈,不足挂齿。”那人微微一笑,拱手道,“不知公子可否赏脸,赐教一二?”
“实在不巧,”顾疏桐面露歉然,“方才骑射时手腕微损,今日恐难如愿,还望海涵。”
“是么……”那人低声沉吟。话音未落,竟毫无征兆地反手抽剑,“一尺寒光堪决云”③,直刺顾疏桐面门。
幸而顾疏桐早有戒备,几乎同时拔剑出鞘,堪堪格住这凌厉一击。
金铁交鸣,震腕生麻。
此人剑术修为极高,似还在她之上……电光石火间,顾疏桐心念急转:难不成是何处来的刺客?
然而数招过后,她便察觉对方意在试探,而非取她性命。其剑招虽凌厉逼人,却总在关键处留有余地,似在观察她的应对路数。
顾疏桐心下明了,佯装力怯,手腕一抖,长剑几欲脱手。就在对方下意识收剑回护的瞬息,她身形如鬼魅般倏然贴近,剑尖已精准地抵住了他的咽喉。
“现在可以说了吗?阁下究竟何人?”
那人却并无惧色,反而唇角含笑。似乎笃定她不会痛下杀手,竟闭口不言。
顾疏桐有些微微的恼怒,正待再问,那人竟以指推开剑锋,身形向后一飘,不过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场边林荫深处,无影无踪。
好像这一切不过是顾疏桐白日里的一场梦。
唯有剑锋之上,还残留着那人的血迹。正一滴一滴,往下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