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顾疏桐眼中的困惑,沈临却露出了然的笑容。
谁能想到,这间由最风雅的沈二公子所经营的书肆,暗中做的却是情报买卖的勾当。
顾疏桐想不到,可她发现了。
与周遭格调格格不入、墨迹犹新的画作,后院豢养的膘肥体健的骏马,吱呀作响却故意不予修缮的楼梯……
处处都是破绽,却又处处都难以勘破。
沈临不知顾疏桐耗费了多少心力,也不知其是否朝人打听过,更不知其究竟用了何种手段,可她就是看透了这听济阁的秘密。
今日这画传递的便是双易郡黄岑的产量与产地……是医者所需?可在京的郎中为何要特意花钱探寻那双易郡的药材消息呢?
正思忖间,沈临已于旁递来一盏清茶。顾疏桐并未立刻去接,只静静回望他。
“公子的疑惑,沈某亦无法解答。”沈临举着茶盏,语气平和,“阁中只做交易,从不过问买家身份。更何况,求购此消息者众,又如何一一探听缘由呢?”
原来,需求者众,才会以画作形式悬于此处公示啊。
沈临依旧举着那茶,并未收回。顾疏桐垂着眸,待合上《山河舆图记》后,才接过茶盏浅尝一口。
茶香清冽,确是佳品。沈临并未骗她。
他是真心想交她这个朋友。
二人于暗室内坐了良久,中间下了盘棋,又随意聊了些。
沈临言谈间不离诗词文赋,其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从容自若,不知胸中究竟藏了多少丘壑。
暗室书架上也堆着不少卷轴,展开来看,要么是笔触精妙的话,要么是字迹娟秀的诗词,显然多出自沈临手笔。
这样一个笔落惊风雨、书画兼善的麟凤芝兰,却同时极擅经营之道,在京城腹地建立起一个情报网络……
顾疏桐见过才子,也识得商人。但能将风雅与市侩如此奇妙地融于一身,却不损半分清逸之气的,唯有沈临。
以沈家的根基,沈临绝非贪图钱财之辈。那他经营这听济阁,所求究竟为何?
直到走到蔺寒枝的马车前,顾疏桐也没想明白此事。
沈临瞧着寡言少语,说起话时却极风趣。兼之顾疏桐对其极好奇,不知不觉便听入了神。待回过神时时候已然不早,沈临便说要送她回去。
听济阁离汇合之地确实有段距离,这若是走回去……确实,还是搭沈临的车为妙。
蔺寒枝一向是在马车上等着的,今日却极反常,竟似笑非笑地倚在那厢壁边,也不知等了多久。
顾疏桐刚下马车便瞧见了他,正想对坚持要送她到车的沈临说“就此留步”,沈临却已拿着要赠她的那方砚台,率先走了过去。
瞧着体弱,走路倒是快……
几人相距本就不远,等顾疏桐追上沈临时,也就到蔺寒枝的面前了。
沈临温文一笑:“许公子,这位亦是你的友人?”
蔺寒枝本兀自望着远处出神,闻言倒是看了沈临一眼,那素来无波无澜的脸上竟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眉头也随之微微蹙起。
“呃……”彼时顾疏桐正忙着去接沈临手中的砚台,一时未留意到蔺寒枝这罕见的异样,也未察觉他眼中那抹几乎难以捕捉的、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惋惜,“是好友。”
“原来如此……”沈临笑意温和,语气舒缓,“许公子不为沈某引见一番?”
“自然。”顾疏桐这才恍然似的,介绍道,“这位是沈家二公子,沈临,寒枝你应是知道的。这位是我的一位好友,精于……卜筮之道,是算命先生来着,推算极准。”
蔺寒枝面无表情,只在一边默默点头。
顾疏桐笑了两声,补充道:“沈公子若有兴趣,亦可一试……”
“哦?果真?”沈临从善如流,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不知该如何请教?”
被称作算命先生的蔺寒枝神色如常,平静问道:“不知沈公子想算些什么?”
“那便有劳先生,为沈某算一算……寿数几何?”沈临语气轻松,仿佛在问今日天气。
顾疏桐神色一变。
沈临的病弱她也是知道的,但一个病人主动问寿,终究……她有些拿不准蔺寒枝会如何回应,不由看了他一眼。
蔺寒枝却未看她,只摇了摇头,淡然道:“寿元天定,不可妄测。”
沈临瞧着很可惜的样子:“那……不知沈某的姻缘何在?”
“八字。”
沈临依言报了八字。顾疏桐在一边打趣:“沈公子也不背着人就将八字说了,就不怕我拿公子的生辰扎小人……”
沈临但笑不语。
他本不信算命此道,猜想对方大抵会说些模棱两可的泛泛之谈。不料蔺寒枝垂眸略一推演,便抬首直视他,清晰道出四字:“九月十七。”
“……何解?”沈临微怔。
“雾锁兰州,鹊隐枝头。”蔺寒枝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公子的姻缘,早已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