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即便外貌乃至身躯发生改变，他……近藤……还保留着人类的性格和理性，对吗？”听完平野的叙述，高山我梦难掩心中的惊涛骇浪，她喃喃着，像是在问平野，又像是在问她自己。

这是又一例由人类缔造的怪兽，但更恶劣的是，先前那生存在海底的厌氧怪兽卡丹是人类胡乱排放化学污染品而被动缔造出来的，而这一次的“茨奇凯拉”，或者说近藤，则是战争中人性泯灭扭曲而主动缔造出的，无辜的怪兽。

近藤他原本是活生生的人，一个不愿在战争中泯灭人性，因而被同类折磨成怪兽的人类。

“我想是的，但这对于近藤来说，并不是幸运的事，反而是之后漫长痛苦的由来。”平野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更深的悲哀。

在研究所被毁后，他也离开了那里，隐姓埋名辗转来到近藤藏身的沼泽。

这在战时不算太难的事——海外战事失利，每天都有年轻人被送上前线，所有人都过着人心惶惶又颠沛流离的日子，当然，也就没精力去在意今天或者明天村子里多出几个或者又少了几个人。

“在战争开始之前，近藤就结婚了，他的妻子死得很早，为他留下了个独生女，名字叫智惠，那个八音盒，和盒子里的御守，是小智惠早逝的妈妈留给她的。”平野从怀里掏出八音盒，怀念似地说。

他清楚的记得，智惠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梳着两条羊角辫，有着圆嘟嘟的脸蛋，眼神清澈天真又可爱，她站在村外的油菜花海中欢笑玩耍时，仿佛战争的阴霾未曾染上她一丝一毫。

“对于近藤来说，小智惠是他唯一的宝贝，唯一的牵挂，在这边安顿下来后，我去找到了她，经常带她来沼泽岸边玩耍。”

“说起来，就像是有父女间的血脉感应一般，第一次来这里，小智惠就很喜欢这片沼泽，说这里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我陪着她在这里玩皮球，春天的时候，湖边开满了樱花树。”

“每逢这种时候，我知道，近藤他就在水底静静看着小智惠。虽然他已经变成了一个难看的怪物，但是能够看着他唯一的女儿一天天长大，对他来说是最快乐最欣慰的事情。”

平野在诉说这过往时，脸上的表情安详又怀念，那对于他们来说是极为短暂的幸福时光，即便国外战火未歇，即便国内的生活也已经一天不如一天，没人知道明天是否还能活下去，可在这沼泽地当中，在纯真无邪的智惠的陪伴下，他们仍然能够拥有如世外桃源一般，极为短暂的安宁与幸福。

“可是后来，就像你知道的历史那样，战局被一天天反推，最终烧回了本土，智惠受到空袭的波及，不幸死去了。”

平野的眼中再度浮现出痛苦，虽然他很努力地试图保护智惠，可在人为制造的，堪比天灾的灾祸当中，一个人的力量又是何其的微渺，也许这是冥冥中天意对他们的报应吧。

满身是伤的自己能带回来的，也只有智惠的骨灰盒，和她从不离身的八音盒。

当时的他跪在湖岸边，泣不成声地向近藤道歉。

近藤沉默着沉进了湖底，透过水面，平野发现他眼中的光消失了。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这些年，变成了怪物的近藤，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有办法死去。”平野摩挲着手掌中的八音盒，声音近乎某种麻木，“所以，我决定在我有生之年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这是我唯一能够做的事了。”

说着，他看向我梦，悲哀地问：“这就是我们所有的事情了，如果说当年我们的所作所为才导致了如今的结果，那在你看来，武力又如何能帮得到我们呢？暴力只会让一切变得越来越糟！”

面对他的质问，我梦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作答，细菌战是最没人性最没底线的战争方式，平野和近藤当时所作所为无异于细菌战的帮凶，但同时，因为他们的良知尚未泯灭，反而成了他们后半生苦难的由来。

在时代的巨浪之前，个人的命运走向很难获得真正的公平。

将近藤变成怪物的那些人已经全数被近藤杀死，他唯一在意的女儿在战线反推后死于空袭，无论是伤害过他们的人还是他们爱着的人都死去了，唯独他们却还被留在这世间，被旧日困缚折磨，不知何时才能迎来对于他们而言如同解脱一般的，最后的了结。

“我……”她干涩开口，发现她确实没办法说出答案，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是没办法对那些事情做出公正评判的，近藤和平野曾是加害者，又成了被害者，他们的功过只有那个时代的人能去评判。

但，自己唯一清楚的是，必须要查清楚现在的近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当我梦准备再次探测一番这里的湖水时，湖面一下子涌现出大量的水泡，整个湖仿佛被煮开了般，气泡激烈沸腾，几乎占据了大半湖面。

这一异象立刻吸引了所有在湖边人们的注意力，

“那是？！”我梦的感知中，原本安静躲在湖中的近藤的情绪仿佛一下子失控了，他的力量正在不断增幅，即便相隔这么远，获得了大地之光的她依旧能感受到对方无声的哀嚎与近乎于实质的痛苦。

“怎么会这样呢？近藤？！你到底是怎么了？！”平野变了脸色，喃喃则：“他这些天不知道为什么，脾气格外的凶暴。”

“你是说，他的异常是这几天才开始的，具体持续了多久？”我梦立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