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在得自由的第一时间便想要逃离,结果它绕着重伤的元承康转了一圈,最后折下蹄子半蹲着,守在元承康身侧。
枣红马一跑起来,便始终没有停下。
当一声疲惫却依旧洪亮的马嘶声响起时,即使隔着数年时光,却再次尖锐地刺入元承康的耳膜。
大抵是疼得厉害,他浑身一颤,突然记起了多年前在码头,那只被他亲手射出的箭,低头再看,这匹瘸马腿根出隐隐露出了一道陈年旧疤。
没想到最后陪着自己的是一匹没有名字的马,元承康忍不住苦笑。
在被人团团围困、数只利箭射向枣红马的瞬间,他从马背坠落,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
尤其在看见一身华服从战车下缓缓走来的元承时的那一刻,元承康还在不甘自己竟输给了这么个阴险玩意。
元承时支走孙前的人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人跪压在地的元承康,嘴里哼起一段小曲。
他忽然又记起小时与浣衣住在冷宫的日子,元承康听着乐师奏曲,而台下的他为了活命,像狗一样趴在他们脚边讨食。
那时皇后筱温华明明知道这些,却从不管束,甚至刻意纵容,因为她正需要四皇子苛待手足的把柄,好向武帝进言。
都说孩子天性单纯,可恰恰也是孩子最懂如何伤人,因为他们无所顾忌,甚至以此为乐。
就像当初兰贵妃在武帝面前,轻飘飘落滴泪,用句他们都是孩子便将元承时有次被整蛊地险些丢了半条命的事过去了。
往事历历在目,仅仅只是回忆都觉得屈辱万分,元承时面无表情地提起剑,狠狠挥下。
鲜血瞬间将他的双手染红,元承时听着耳边的哀嚎,他兴奋地大笑。
周遭守卫见状立刻低头,噤若寒蝉。
元承康手筋脚筋皆被挑断,守卫从马车上将炭盆抬了下来,用签子取了两颗烧得正旺的金丝炭塞进四皇子的喉咙。
元承时:“四哥谋逆潜逃,我奉命追拿,念及兄弟情义本不想伤他,但四哥贼心不死,抗旨不从,又伤了数十人的性命,不得已下只好先废了他的武功……”
说这话时,他睁着大眼,语气平淡地宣布本次追捕的过程与结果。
又是十日,武帝下令,将四子贬为庶人囚于戒子堂;兰贵妃降为奴,发落至冷宫;南山宋氏九族内,往后十代皆不准入仕。
元承时回都城后长跪于武帝寝殿前,为元承康求情,翌日天亮才离去,并以心疼兄长孤苦无人照料为由,于正午时分请元承康之妻与子上轿,绕着皇城走了一圈,最后光明正大地送进戒子堂。
之后的一日,朝中素以清明为代表的言官们,一同上奏赞元承时仁厚宽慈,有长者之风。
二月又二月,初秋时节,木槿花开得正旺。
府医诊脉,贺顾安有孕。
沐休归家的杨存得知后,呲着大牙直乐,一把抱起顾安。
顾安垂落的裙摆拂过地面,卷起院中无数粉白的木槿花瓣。
她在半空中低头望着杨存,眼里盛满了光。
同日,朝中百官谏言,为稳社稷,磕头请命武帝立储。半月后,元承时如愿坐上太子之位。
第二年仲夏,元纯阳紧急飞鸽传书顾安,望其于北境响应号召,助她起事。
顾安辗转反侧,细数她能做主外借的兵,翌日清晨提笔只回了一句话:有几成把握?
元纯阳先是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从开头自信张扬慢慢到结尾的小心翼翼,她忽地紧握狼毫在信纸上划了个大大的叉字,重新起页。
可写写画画,最后只有满地废稿。
几成把握?如今武帝病危,朝廷已被筱温华与元承时把控,元纯阳自认有五成能胜,但按现实预估,怕是堪堪到三成。
眼下正是夺位的关键时期,元纯阳想到昨日筱温华召见时故意提起的和亲一事。
听闻在陈国的三公主难产,落下个一尸两命的结局,现在对面又派人来求娶公主,筱温华想要谁去,已经一清二楚。
幸好太后在,就算筱温华和元承时的主意再大,武帝也不好违背孝道,往和亲昭书盖上玉玺。
可令元纯阳没想到是,元承时动作会如此之快,在顾安回信的当天夜里,便请好旨,绕过太后直接将和亲昭书送到她的公主府。
绥远公主,多么讽刺的封号。
元纯阳气得双目通红,瞪着面前笑眯眯称千挑万选为她请了这个封号的元承时。
“愿皇妹为大庆、为万民担起公主的责任,任重而道远。”
元承时丢出这句话后飞速带着宣旨大监远离公主府。
去他爹的大义!
凭什么、凭什么要她牺牲自己去替这些既得利益者求狗屁的和平!
她享了什么福?那个位置是她坐的吗?受人朝拜的是她吗?
元纯阳恶狠狠地砸了一屋子瓷器,她怒极挥笔质问顾安,直到天明,她顺着圈椅滑座在地,捂面无声泣泪。
“公主,宫里派来的教养嬷嬷已在府外。”
守在偏房的侍女一脸忧色地来到正殿,小心翼翼地叩了两下门。
良久后,元纯阳哑着嗓子喊:“让她候着!”
她过了许久,往信封里放了一张空纸,命亲信送往北境。
结果这张空纸又到了元承时手中,东宫擅破解密文的谋士对着烛火左看右看,没有瞧出任何问题。
元承时也捏着这薄薄的一张纸,对着晨光仔细琢磨了好一会,最后命人重新封上漆,按计划送走。
远在霁雪的顾安得知送往陈国和亲的公主是元纯阳时,震惊的同时带着愤怒,说好的起事,怎么还没开始就败了?
直到两日后,那封重新被封漆的信送到顾安手中时,她疑惑更甚。
太后重新走上了十多年前的老路,匆匆带着幼童南阳王再次隐居寺庙。
短短两年,沧桑巨变。
顾安拿着空信站在窗前,失神地看向远方的山,喃喃道:“要变天了……”
另一年立春,武帝驾崩,元承时登基称帝。
筱温华组织占星官,特取景一字,定国号为景庆。
一个普通的夜晚,顾安卧在摇椅上等杨存归来。等着等着眼皮打架,便睡了。
杨存卸甲后进到厢房,小心地避开顾安的肚子,将人抱起轻轻放到床上。
“你回来了。”顾安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
“对,也是才到家。”杨存右耳贴在顾安的肚子上,片刻后他抬头惊喜道,“孩子踹我了!”
顾安捂嘴觉得好笑:“想好名字了吗,我忙碌的杨大将军?”
“近儿事确实多,雪域那总有人不想要安稳,等处理好了我一定按时按点归家。”杨存简单解释了一句,便赶紧说起他琢磨了许久的名,“叫佑宁你觉得如何?”
“杨、佑、宁……”顾安跟着读了一遍,笑着点头应下。
杨存取这名的用意,单是字面意思便已经很明了,顾安垂眸想了想,轻声问:“等孩子出生后,家里可多了一人要你保护了。”
“那是自然!”
顾安笑了下:“所以你会一直站在我们这头?”
“我们一家当然要站在一起。”
顾安抿唇顿了顿,故意用玩笑的口气问:“话可别说早了,就算叛国也一起?”
“诶?”杨存惊讶扬眉,短暂思索后又放松地耸耸肩,“你不会做这种事的。”
顾安笑着看向他,不说话。
杨存这才意识到顾安认真在等他回答。
杨存低头想了很久很久,他将头需靠在顾安左肩,声音虽极轻但是却透着坚定:“这是底线,我不会出卖我的国家,但我也不会弃了你,就算进大狱,我会和你一起等待接旨等待处罚。”
……
顾安表情空白了一瞬,她缓缓移开目光,哈了一声:“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杨存松了口气。
顾安无声叹了口气。
她偏头仔细瞧了瞧杨存的眉眼。
她的丈夫是个忠君爱国的好将军,她该高兴的。
良久后,顾安闭眼假寐,不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