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一声钦此落下,杨存叩拜谢恩,起身走上台从元承时手中接过诏书,随即又转过身,面向台下辽阔的沙场。
黑压压的将士列阵如林,无数双眼睛皆汇聚在他一人身上。
杨存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数万万人,在鸦雀无声的刹那猛地将诏书高高扬起。
明黄的卷轴好比令旗,在空中随着凛冽寒风舞动。
杨存朗声道:“天恩浩荡、誓死效忠,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全军紧跟着他振臂高呼同样的话。
身处在这宣告皇权制度的浪潮里,台下的顾安望着杨存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抹明黄,有一瞬间的恍惚。
直到身后将士齐声高喊将军威武后,众人着甲下跪恭贺杨存接任统帅一职。
顾安看见了杨存眼眸中藏不住的喜悦与骄傲,她眨眨眼迅速调整情绪,仰头勾唇朝同样看向自己的靖边将军杨存竖起大拇指。
暮色降临的时分,大帐内已经摆好了庆封酒。
待贵人们入席后,下位的将军们依次行礼,弯腰落座。
元承时脸上的笑容与他刚入城时向众人展现的分毫不差,在杨存前来敬酒时,他状似玩笑问起前刻在将台前,顾安竖的手指是何意。
大概是男人的危机意识,又或是因为太在意一个人,所以只要和她扯上一点关系的人与事,杨存总是很在意。
尤其是眼下,明明他与六皇子此前从未有过任何交集,但杨存莫名感受到了元承时的敌意。
他摩挲着手指,想了想故意答道:“殿下见笑,臣妻性子活泼,她的心意我也知晓,方才的手势皆是她平日自娱自乐时所想。”
杨存讲到此处,特地在胸前又比划一遍:“说来惭愧,比个大拇指,是她在夸臣,末将也只是应她,让她知道我看见了。”
元承时笑意未减,目光却沉了几分,他放下酒遵,顺着杨存的话,仿佛是在随口感慨:“是啊,安安还和小时一样,每日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现在想想那会与她在尚学堂读书的日子,太过欢乐所以过得也快。”
杨存听着挑起眉尾,虽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期间,元纯阳率先离席后,顾安也借口不胜酒力回了杨存的营帐。
夫妻二人同住一个帐内,合理合法,但元承时觉得不合情,于是在席上暗搓搓地撺掇众人向杨存敬酒,主打将灌醉法进行到底。
杨存使出毕生演技,化身成酒鬼醉醺醺地被他亲兵扶着走出了王八路。元承时这才肯放他离席。
谁知一进到帐内,埋到顾安怀中的杨存眼神立即恢复清明。
而远在西北角的元承时回到营帐内,看着匍匐在地请安的金奇,他将戴在大拇指上的扳指转了个圈后,站到金奇跟前,笑着将人扶起,轻声道:“金大人,您可比您都城本家的那些族人,有远见得多。”
金奇还在弯腰摇头自谦。
元承时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待来日太子殿下登基,金家上下……都会感激你选对了路。”
此时主帐内,顾安伸手捧起杨存的脸,问他怎么不高兴。
杨存别过脑袋,嘴上说着没什么,表情却恹恹。
见顾安转身不搭理自己了,他又一声叹息凑了过去。
顾安走向面盆架,取下面巾浸到水里,她本要帮杨存洗脸醒醒酒,哪想杨存冷不丁地开始委屈,冒出句:“你太好了,有人要同我争你。”
顾安忍住笑:“那杨将军争得过吗?”
杨存刚要证明自己,忽然觉得不对,扭头嗯了一声问:“可我不是已经和你有名分了吗?”
顾安故意不拧干水,捏着湿漉漉的面巾糊他脸上,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啊。”
杨存听后乐了,傻傻地拿毛巾搓了两下就想扔回盆里,被顾安瞪一眼后他又才把毛巾拧干,对着铜镜认真地开始洗脸。
顾安坐在书桌旁写信,等杨存再屁颠屁颠凑过来时,耸着鼻嗅了又闻,闻了又嗅。
顾安嫌他烦,放下笔将人推到一边。
杨存抿唇深吸气,撩起袖子,将衣襟扯松,竟真乖乖站一边研起磨。
顾安啧了一声,好笑地瞥眼身旁有暴露癖的大狗。
她勾勾手指,热气立马贴了过来。
顾安双手放在杨存肩膀上,轻轻往下压。
杨存顺势单膝跪地,闭眼感受着滚烫的吻落在他的眉梢上。
顾安还保持着向前倾的姿势,她捧起杨存的脸说:“安心,你我都是对方在世上唯一的家人,你是我的,现在我也只属于你。”
也许是方才的吻,又或是这句话,但归根结底还是眼前的人,杨存的心在此刻砰砰砰乱跳,仿佛就要蹦出胸膛。
他哑着嗓子应了声对,接着迅速欺身而上,一手拂去桌上的纸稿,一手抱住顾安将人小心地放在桌上。
笔架晃了一下,又剧烈地抖动,吧嗒一声,笔架倒了,笔也散了一地。
趁着酒意上头,杨存红着脸想要用行动回应方才的一切。
顾安忽感胸闷,眼前阵阵发黑:“杨……存……”
这不对劲!
顾安感觉一股钻心的痛自胸前漫开,她急急推开面前的人,哇地一声往外喷了口血。
“夫人、夫人,今越!”
杨存脸色发白,嗓音发抖。
意识朦胧间,顾安抬手还想摸摸杨存的脸,替他抚平眉间的川字。
杨存看到顾安双手下垂的瞬间,呼吸都凝滞了,他冲帐外大喊:“安安,安安,来人快请军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