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转身,一言不发。
在王犊等人走后,小武留下收拾议事厅,他嫌恶地拿起金奇用过的茶盏,将白水泼到泥地里,呸了一声。
那厢,准备回家吃饭的顾安刚踏进存今小院,就见大小齐带回了惊喜。
顾安诧异地望向来人。
去而复返的阮朝盈下意识摸了摸垂落在肩头的发带,见顾安看着自己,她将手放到剑柄上,紧紧握住。
顾安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慢慢走到她跟前,开起玩笑:“师妹也是离家出走了?”
“没有,我同师父讲过要来北境。”阮朝盈立马否认,“姑姑还帮我说通了祖母,她们同意我独自外出历练。”
顾安听后有些意外,挑眉乐道:“好啊,见到你来,师姐也很开心,正好今日晚饭厨房炖了肘子,我们吃完后再一起给你收拾房间。”
阮朝盈勾起嘴角,点点头。
半月后,到了杨存沐休的日子。
顾安算好时辰走到家门口等他归来,不想天快黑了人也没到,直到入夜后来个小兵,说杨存被安排训练新兵去了。
王恩义称新兵整训兹事体大,关乎全军根基,而杨存能力出众,正好适合督训新营。
顾安得知缘由后:……
她本以为很快会再见面,不想刚成婚就过上了一地分两居的日子,而这时间一直持续到了半年后。
明明忠林堂隔着军营也就几十里地,二人愣是再没见过一面。
一日,顾安和阮朝盈带着几个人在广场练队列。
她们都是附近会些拳脚功夫、想要更好地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女子。大家在顾安的号召下聚在一起,闲时她们还会跟忠林堂的老兵们一起巡逻。
顾安正帮一姑娘指导动作,转头就见去军营打探消息的小武匆匆回来。
见他神色紧张,顾安忙附耳过去,得知杨存此刻因中毒而昏迷不醒。
堂堂虎扬军的大将竟然会在军营里被人下毒?
说出去都要叫人笑掉大牙了,顾安只觉得怪异,她即刻交待阮朝盈进城去明水山庄找李长央,带上信得过的大夫,她们到时在军营附近集合。
而等顾安快马赶到后,不出所料地被拦。
这次撞上的又是王犊和金奇二人组,他们准准地候在营外等顾安上门。
金奇作揖后明知故问:“郡主安好,不知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顾安撇了撇嘴角,按耐下着急的心,双手空空随口道:“我看天暖和了,特来给将军送些换洗衣裳。”
“郡主与将军伉俪情深,真是羡煞旁人,哪像营中其余弟兄,家眷远在故土,莫说嘘寒问暖,便是想托人带件干净里衣,也难如登天……”金奇说着摇头叹息。
顾安听后面色沉静,微微颔首笑道:“金大人这般体恤士卒,实在有心了,边关艰苦,朝廷亦常挂怀,日后若再有物资调配之事,大人不妨直言,本郡主可向上陈请。”
金奇听后选择绕过这个话题,顺势看向身旁的王犊:“郡主言重了,不过微臣想将军此刻正与诸将议事,怕是不便相见,不如由我等代为送入,你说呢,王贤侄?”
王犊闻言上前一步,气势汹汹地伸出手。
顾安抬眸直视他们:“不劳二位了,我也是听闻将军巡防时误触了不知名的瘴气,现需静养避风,所以才亲自来这一趟,只是此事关乎将军贵体,我想越少人知道越好,如今金大人也已知晓,还望缄口,以免扰了军心。”
金奇呆了两秒,他没想到顾安挥直接点破杨存中毒一事,还将保密的责任反推到了自己身上。
顾安:“听闻金大人本家是都城的金氏,先前在尚学堂时,还不知金三亮辈分如此大,年纪轻轻就做了舅舅,还有您这样的好外甥。”
她讲着偏头眺望远山:“今儿天真好,哪日得空我与表哥写封信,就说说我和将军在北境见过的风光。”
金奇一听原本妥帖的笑容此刻仿佛裂了道缝,他忙上前将王犊挡住,躬身道:“郡主与将军情深意切,哪是我等能拦的,郡主请。”
顾安不再多言,颔首朝营内走去,匆匆赶来的阮朝盈带着府医迅速跟上。
顾安到杨存的营帐时,他的亲卫正团团守在帐外。
而杨存通体赤红地躺在床上,气息滚烫。
大夫反复诊脉后,面色凝重地摇头:“此乃北境罕见的热毒,名为焚血,此毒不寻常理,专供心脉,若无解药……中毒者的心火将自内而外焚烧,不消两日,五脏六腑便如烈火烹煮,最终……”
顾安急声追问:“解药在何处?”
大夫望向北境外雪山的方向:“唯有红山之巅的冰莲可解,此花生于万年冰层之中,聚极寒之性,正克此毒,只是……”
顾安真讨厌他的婆妈:“只是什么?”
“此花离枝即衰,摘下后,药效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若不服用,便会凋零朽烂,灵气尽散,再无用处。”
随着大夫的一声叹息,帐内陷入死寂,只余杨存压抑滚烫的呼吸声。
从这赶到红山族的地盘最起码也要半日的功夫,更别提爬上那险峻的雪山摘花。
顾安双拳紧握,抵住抽痛的额角。
从杨存中毒到现在已经快过去一日,她不能眼看着丈夫被他自己的血一寸寸烫死。
大夫能用银针暂时封住杨存的全身穴位,而银针一旦取下,须得立即服药,否则热火将立即在杨存的体内爆发。
红山是非去不可了!
顾安迅速做出决断,在王恩义赶来前,丢下自己的令牌,由杨存亲卫团护送,绕过金奇将杨存带走。
一个女人,竟有如此魄力。
王犊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眼睛不自然地抽搐着。
他有些不相信地喃喃道:“她们……不会要去红山吧?”
“焚血之毒可不好解。”金奇摸着胡子,意味深长地看向王犊,“红山族一向将他们的雪山视为圣地,若知晓有外族人闯入,怕是不妙啊……”
王犊不语。
“虽说盼着郡主平安归来,可到时也不知她与杨将军会从何处入手,查清下毒之人呢?”
金奇一说完,王犊眼神飘忽地回了句:“这谁知……”
金奇挥退其余士兵,轻声恭贺:“不过若是他们……唉,杨将军这一走,贤侄身为王将军的亲侄,可要劳你为我们虎扬军分忧啊,等做出了功绩,这右将军之位非贤侄莫属……”
王犊不等他讲完,后撤半步:“金叔您太看得起我了……”他说着尬笑两声,寻了个借口离开。
王犊在回到自己的营帐后,撤离守卫,只留下亲信南半。
他小声质问其前日所呈的焚血放置何处。
南半快步行至案牍打开暗盒,取出装有焚血的锦囊,只见原本放着两颗毒丸的袋子中,只剩下一颗。
王犊大惊失色,他以为是南半背着自己对杨存下手。
南半疯狂摇头,坚决否认。
真是见鬼了?王犊半信半疑。
前日南半带着这毒来找王犊时,王犊承认他有过犹豫,但转而他便放弃了此种念头。
他觉得自己能光明正大凭军功赢过杨存,而不是靠此等偷鸡摸狗的行为,但最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还是将焚血留了下来,藏在营帐中。
现在少的那一颗焚血,也因此成了悬在他头顶随时会落下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