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看了眼手中还未发挥作用的迷香,啧了一声将其塞回兜里,扛起老婆子就走,将人送到院外备好的马车上运往衙门。
路县县令因牵扯到天阳教邪教势力,已经被押到清州主城候审,县中事物暂时由县丞代办。
待那老婆子一睁眼,惊堂木也被敲响,衙役们纷纷用杖子敲地,气沉丹田齐声喊道:“威武——”
老婆子吓得身心俱震,不知身处何处。
她哆哆嗦嗦地问:“我、我这是在哪?”
“你说呢,陈堂氏?”
“这这这是衙门……”老婆子语无伦次,“我怎么会在这?”
“不是你自己来的吗,自感罪孽深重,报官自首。”
“真的见、见鬼了!”老婆子险些再度晕厥,尤其是在看到县丞右侧下方站着一身白衣的云知礼。
县丞命衙役提人牙上堂,让他们当面对峙。
连日的恐惧,让疲惫不已的老婆子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力,痛快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而第三位上来的是李朗明,他与他亲爱的表妹先那婆子一步被官兵从府上带到了县衙。
在见到云知礼的瞬间,他面色慌乱,但很快变镇定下来,带着欣喜的语气唤道:“知礼,你回来了!”
云知礼冷哼一声。
这孩子,怎么回事?
李朗明紧皱眉头,他见云知礼眼里丝毫没有对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尊重,有些生气,等县丞又敲了下惊堂木,才弯腰作揖行礼。
李朗明挺直背站在堂中,称自己是秀才,若无实质证据县丞无权判他。
云府的管家和几个近仆这时也来了堂前,指认云家赘夫李郎君有意与外人图谋云家财产。
李朗明闻言眼神闪烁,尤其在云娘子被抬到身旁时,他慌忙扭过头不敢再看。
但在面对管家指责时,他负手而立,神情自若地说:“天晓得,我没有拿过云家一分一厘。”
也是,云家的两间通铺掌柜都是云娘子一手提拔,自然不会让他这个外人沾手。
可如今罪证摆在前,又被自己的亲儿在堂前唾骂,李郎明思虑再三,换了先前想好的其他说辞,将一切责任推到了他表姑及青娘的身上。
被押解上堂的青娘不可置信地望向早儿还与自己耳鬓厮磨的男子,哀切唤了声表哥。
“我还怀着你的骨肉,表哥你……”她还在企图唤醒男人的良知。
“贱妇休得胡言!”李朗明拂袖,当场反水说青娘水性杨花,没人知她怀的究竟是谁的种。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侧目,谁能想到面前打扮得人模人样的书生能讲出这样的话。
恰好差役取下了堵住老婆子嘴的汗巾,她甩开膀子冲李朗明破口大骂。青娘也反应过来,加入战局。
“够了!”
等李朗明被这俩女人生扑到地上,三人扭打成团后,县丞敲响惊堂木,大声斥道:“公堂之上岂容尔等放肆!”
衙役这才上前将他们拉走分桎梏,李朗明伏在青砖地上,长衫后背裂开几道口子,沾满了灰尘。他勉强支起上半身,歪斜的纶巾随之滑落。
长发瞬间滑落散在胸前,李朗明前刻营造的清雅气度被青娘抽得粉碎,嘴角渗着血丝。
虽说事实已如此明显,但判案最重实质证据,青娘作恶的人证物证俱备,老婆子又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唯独李朗明狡猾得厉害,一贯都是借别人的手满足私欲,将自己置身事外。
若真要判他,也只是个扰乱公堂罪,关个把月又能出来。
县丞抬眸状似不经意地望向站在人群中一同听审的顾安。
顾安前夜带着孙前的令牌来府衙寻他时,曾强调过让县丞秉公办案。
县丞以为她就是兵马监督派来调查他们县的人,毕竟县令才被州里带走提审。
于是他督办此案时也更加小心,总觉得里头大有玄机,不然人家堂堂兵马监督,哪来的闲心这般关注路县一个小小的商人。
思虑再三,县丞拿起令签准备将堂下的李朗明正法,不想云娘子忽然开口为其脱罪。
这一举动惊起了千层浪,众人议论纷纷,尤其是一旁候审的云知礼,满脸的不可置信,旋即是无尽的愤怒。
“肃静、肃静!”
县丞敲着惊堂木,和云娘子再三确认后,摇头叹气,只得先拿了另外两人下狱。青娘被判斩监刑,因有孕延到明年秋后问斩。
事后,顾安去问云娘子为何突然又变了想法时,那会云知礼正赌气不肯再见他娘。
“我不能为知礼留下一位声名狼藉的父亲……”云娘子指尖轻颤,唇边泛起一阵苦笑。
素白屏风后,隐约传来呜咽声,顾安视线越过云娘子向左前方望去,一道人影投射在屏风上,以扭曲的姿势挣扎着。
云娘子察觉到顾安的目光,轻笑着扣住青瓷药碗起身。
随着她走动,一股熟悉的苦涩药味在空中弥漫,顾安收起脸上的讶异,耸了耸鼻。
忽地,呜咽声加重,混着上下摇晃的躺椅吱呀作响。
屏风上又多出了一剪人影,云娘子取下堵嘴的布团,等到第一声大骂出现,她毫不留情将整碗药灌进李朗明的喉咙里,接着便是一长串断断续续的咕噜噜冒泡声。
顾安心头一寒,突然明白,有些债终究是要还的。
她沉默地握紧剑柄,叹了口气摇头离开。
云娘子凝视着李朗明眼中翻涌的恨意,那目光如淬毒的利刃,割得人生疼,却又让云娘子觉得痛快。她缓缓吸气,凛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再抬头时,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消散殆尽。
听到外间的动静,云娘子赶忙喊住顾安,捂着胸口吃力地追到院子里。
顾安继续向前走,走了几步叹口气又退了回去,看向她问:“何事?”
“今越。”云娘子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还未等顾安反应过来,她竟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去,“我有一事相求……”
顾安见状赶紧奔至她跟前,双手稳稳托住云娘子的臂弯:“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云娘子随即掏出了两封信及一枚云纹佩,拜托顾安带着它护送云知礼去北江湾。
云娘子称她的小弟路云深在镇北军军中做事,年前写信来称他升官成了名小队长,在北江湾那置了一座宅子。
“县里人多嘴杂,如今家中遭此变故,我深知人言可畏,但知礼还小,他不该因为我的过错沾染上这些是非……”云娘子说起孩子,语气带着哽咽,她现在只信顾安,可顾安四海为家,哪还能收个累赘带在身边。
云娘子思来想去,只能将孩子托付给多年未见的路云深。她交给顾安的信中恳请路云深念在当年寒冬的救命之恩,收留云知礼,待其学成之后,去留由云知礼自行决定。
顾安明白她的苦心:“护送可以,但去或不去还是得考虑知礼自己的意愿。”
“那是那是。”云娘子忙点头。
顾安见她尚存理智,思及方才的场景,开口劝道:“怎么把人那样了?”
“不然再放他出去找人?”云娘子意有所指,她其实更想说勾搭二字。
顾安秒懂,抿唇犹豫良久道:“……其实不一定要锁在明面上,毕竟他终究是知礼的父亲不是吗?”
云娘子不解。
顾安握拳抵在唇上,视线飘移,咳嗽一声道:“依稀听闻,少许身弱的男子外出后,害怕房中生变,给其夫人用了名为贞操锁之物,用锁将通往极乐之境的门锁住……而这锁即是他们男子所研究,不该用回到他们自个身上?”
云娘子恍然大悟,她竟没想到还能如此行事。
顾安看出她明显心动了,想着总比现在再闹出人命强,于是决定再添一把柴。
云娘子先前还因为自己中毒无解而心存死志,她本是要打算等云知礼走后直接送李朗明升天。
顾安背过手去,脚步左左右右来回移动,最后挑眉哄道:“反正钥匙由你控制,到时只要他有需要,不得日日都来央求着你?”
云娘子瞬间领悟其中深意,甚至想得更进一步,不止控制那一件事……
顾安见她点头,暗自松了口气,准备去找云知礼,劝他来找云娘子。
深夜,她提笔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一记下,装好信封准备明日寄往清州主城时,末了她又拆开棉纸封,重新在信的末尾加了句:随心而动即可。
翌日清晨,被顾安压到云娘子跟前的云知礼,与他娘谈了一上午的心,最后红着眼眶答应去北江湾。
顾安后来另外将云知礼支走去置办外出的物件,她单独又找了一趟云娘子,离开前递给她一个空白的信封,信封地址写着清州主城武院的地址。
两日后,顾安与云知礼在路县郊外拜别云氏夫妇。
小仆将云娘子搀扶下马车,随后还有姿势别扭的李朗明。
云知礼生硬地唤了声母亲后,瞪一眼李朗明转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随顾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