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芮这样的落难小姐,与沉闷不语的外姓人林山,在他们眼中就是两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大人们的疏远与议论,很快就在孩子们身上变本加厉地体现出来。
小时候,那些光着膀子的野孩子们总爱追在福芝身后,一边朝她扔泥块,一边喊着“没娘养的野丫头”。
她咬着牙,把那些孩子一个个揍得鼻青脸肿。
大人们找上门来时,林山只能陪着笑脸道歉,直到听见对方也骂出“没娘教”这样的话,这个素来温和的汉子才会突然暴起,与人扭打成一团。
这样的闹剧重复了太多次。
福芝几乎和村里每个孩子都打过架,却莫名其妙成了众矢之的。
七岁那年冬天,林山蹲在灶台前抽了整夜的旱烟,第二天一早就黑着脸问她:“福姐儿,想不想要个娘?”
村里人总在她耳边念叨:后娘心肠硬,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她一个丫头片子,往后不是当牛做马,就是被卖去换彩礼的命。
但福芝还是点了点头。
娘就是娘,管她是前是后。至少从此以后,她也能挺直腰杆说一句——我有娘了。
新婚那日,众人闹过洞房后,福芝悄悄进了新娘子那屋。
乡下地方不讲究凤冠霞帔,新娘子只消穿件大红衣裳,鬓边簪朵红花,就算是打扮齐整了。
王金花正美滋滋地坐在炕沿上,想着自己竟能攀上林山这样的好亲事,抬头却看见一个黑胖的小丫头直愣愣杵在跟前,惊得她差点从炕上跌下来。
那丫头也不说话,就怯生生地站着。
偏生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在黝黑的小脸上像两盏明晃晃的灯笼。
王金花了然,可不就是林山那位千金小姐留下的闺女。
福芝上前两步,张口问道:“你就是我的娘吗?”
王金花是见过这孩子的,这丫头总是独个儿在村里晃荡,明明是最可爱的年纪,却总是一身泥污,看不出脸上身上的颜色。
遇见几个孩子,总是要跟她打上一场。
她可是听说过那位姜小姐的做派。
据说每日都要沐浴洗澡,穿的戴的都是上好的料子,就连旧衣裳拆了都能卖不少银钱。
若是知道自己的闺女落得这般模样,怕是要心疼坏了。
王金花叹了口气:“过来,瞧你这脸脏的。”
她掏出喜帕,拿起桌上的水打湿,给福芝慢慢擦了擦脸蛋,才看见那黑泥下白白净净的皮肤。
“我的老天,你奶不给你洗澡吗?”
福芝伸出指头算着:“洗的,五日前才洗过。”
王金花一时语塞。林奶奶果然不是个会照看孩子的。
她解下衣襟上的红绸带,又掏出随身带的木梳,三两下就给福芝挽了两个俏皮的羊角辫。
王金花弯下腰,与福芝四目相对,她那双凌冽的凤眸此时却不显得尖锐,带着两分风情。
“听着,我不是你娘。你娘啊,是个顶有学问的才女,比我强百倍。”
“不过往后,”她抬手捏捏福芝的脸蛋,“若有人敢再欺负你,说你没娘,你就来找我。”
“记住了,我是你小娘。”
福芝愣愣的看着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完好的发辫,却不知如何回答。
王金花笑了笑,伸手戳了她肥嘟嘟的脸颊:
“这笨丫,算了,总之往后谁欺负你,你就大喊一声‘小娘救命’,看我不撕烂他们的嘴。”
她一把将福芝搂进怀里,红绸带在烛光下格外鲜艳:
“咱们家的姑娘,断没有让人欺负的道理!”
*
崔巍静静地坐在福芝身旁,任由她的泪水浸透自己的衣衫。
他的手掌轻轻抚过她单薄的背脊,动作温柔而克制。
“梨花酿还有,要再饮一杯么?”
国公府里的勾心斗角远比这复杂得多,但此刻崔巍却觉得庆幸。
经历过那些复杂的事情,反而让他更容易看清许多人性。
也能够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真切地感受到她的难过,能为她纾解情绪。
泪水似乎带走了部分悲伤,福芝的情绪渐渐平复。她点点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福芝:“我,我不想再救她们了……但是我是个大夫,又不能放弃病人。”
崔巍方才听她讲过在姜府中发生的事情,心下已经有了些笃定。
“姜老夫人中毒,你觉得是谁做的?”
福芝盘算着:“左不过是周夫人,又或者里头哪个小妾丫鬟。”
崔巍却摇摇头,他并不解释,只是一点点铺开自己的想法:
“不妨换个角度想,老夫人去世,何人得益?”
福芝答道:“上次听周夫人的来意,他们婆媳之间显然不对付,若是老夫人去世,那她不是最高兴的人吗?”
崔巍摇头道:“若是寿终正寝,周夫人确实解脱。但中毒而亡?堂堂五品官员府上出这等丑事,姜政第一个要问责的就是执掌中馈的正妻。”
“周夫人年长无子,娘家式微。一旦被休,便是绝路。这于她,何利之有?”
福芝皱眉:“那还能是谁?”
崔巍提醒道:“老夫人这些年招摇过市,整日请些江湖术士进府驱邪,早成了京中笑柄。如今姜政在刑部任职,最重官声体面……”
福芝瞳孔微缩:“你是说……是姜政下的毒?”
崔巍继续道:“周夫人被休后,姜府正妻之位空悬。一个五品实权官员,又正值壮年,你说会有多少世家愿意结这门亲?”
福芝:“可……那是他的亲娘!他怎么会!”
崔巍神色平静:“去年礼部侍郎为谋外放,亲手将发妻送进大牢;前月兵部主事为攀附权贵,逼死嫡亲兄长……
京城这地方,许多事情,唯有权势二字就是理由。”
“借中毒之事,一石三鸟。除却疯癫母亲以正官声,休掉无出正妻腾出位置,再借机整顿后宅……”
“百日热孝过后,便可风风光光迎娶新妇。这般算计,他还真是胃口不小。”
福芝怔怔地望着他,指尖微微发抖。
“所以,”崔巍忽然抬眸,目光温和地看向她,“不必福芝你放弃病人,这府里的人,恐怕不会给你治活老夫人的机会。”
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人心之恶,向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