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那份烧心挠肺的担忧,竟被她信中鲜活的尘埃与阳光一点一点按平了,他不再梦见她受困,似乎通过她的信,看见了另一种辛苦却自在的生活。
这成了一种苦读日子里唯一的消遣。他会算着日子,走到门房处问一声。
后来的信,里面夹带的画儿少了,字却越认越多,字里行间的生涩也淡了。
对他的称谓,也从一板一眼的“崔巍”,溜成了顺嘴的“你”。
她抱怨个子不长了,衣服裤子却总是因为爬上爬下而磨破。
说头发长到了腰际,梳起来费事,本想一剪刀剪了,却把宋大夫吓了个好歹。
也曾半嗔半笑地提有个采茶的郎君,偷偷在她背篓里塞了一包明前新茶,又悄悄打听她有无嫁娶……
她天性如此,坦荡得像山溪。
那份爱与喜欢,就是要将所见所闻的点点滴滴,全都给他知道。
不怕他酸,只怕他不知道……
那青山间的风是如何吹散福芝的发髻,檐角的雨如何打湿裙角,她的一字一句里,又究竟有多想他。
崔巍的梦也跟着变了。
那些求救的破碎影子淡去,取而代之的……
是她信中描述的、沾着草叶汁水的指尖;
是她抱怨被山风吹得发干的唇;
是她束在脑后,随脚步一荡一荡的柔软发梢。
一次又一次无趣的考校,崔巍仍旧坐稳了魁首的位置。
两年过去,她终于要回来了。
*
马车轮子在书院山门前宽阔的石阶下停稳,发出吱呀的轻响。
福芝从容地撩开车帘。
一袭剪裁合宜的浅杏裙摆垂落下来,随着主人轻巧下车的动作,在深秋微凉的空气里轻轻拂动。
福芝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长长石阶,投向书院深处层叠的飞檐。
阳光温煦地落在她脸上,更映得那双此刻沉静如水的眸子清晰明亮。
她不再是那个穿着旧布裙、在众人审视目光下局促不安的少女。
山风吹动她额前细碎的鬓发,她步履沉稳地拾级而上。
石阶尽头,一道身影已立在那里。
崔巍比两年前高了些,身姿更显挺拔,只是清瘦了些。
藏青色的书院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略短。他静静站着,目光像被什么拴住了,定定地看着一步步走上来的福芝。
福芝脸上笑意真切起来,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圈:“瘦了,但也结实了。”
崔巍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没成功,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视线扫过福芝浅杏色的棉裙,又迅速移开,“你也变了许多。”
“走吧,路上时间长,车上说。”她自然地转身,示意跟她下山。崔巍没多问,跟上了她轻快的步子。
马车行驶在回城的路上。
车厢里还算宽敞,福芝将带来的一个大包袱放在两人中间,拍了拍:
“先说说你吧,院试都准备好了吗?笔墨纸砚?炭火手炉?防寒的衣物?”
“书院有份例,足够了。”崔巍的声音依旧平稳。
“份例哪够?”福芝白了他一眼,自顾自打开包袱,“我带了新的兔毫笔,细管狼毫的,最衬你的字。墨可是我特别带回来的松烟墨,他们都说研着顺,墨色也正。”
包袱里东西很多,她一件件往外拿:
“这件棉袍是加了新棉花的,姨母特地给你缝了几个暗线,你一会儿试试,大小不合适我就能改了。”
“这油纸包的是干粮,耐放顶饿的点心,还有酱肉丁。”
“哦,这个最重要了,这是风寒急用的药丸,两颗下去就能发汗。这是止泻的,密封着,万一考棚饭菜不对付……”
最后,她拿出一个竹编精巧、分了好几层的小考篮,“喏,这是我亲手做的,还是竹影告诉我,按你旧时习惯改做的。”
崔巍看着她一样样摆出,眼神复杂。都是最琐碎也最实在的东西,无声地铺满了车底。
“书院之中其实也有这些的,你刚回来,累坏了吧……”他终于开口,喉咙有些发紧。
“顺手的事。”福芝摆摆手,神情轻松了些。
“哦对了,我,也去看了你娘。她倒是样样都好,只是怎的也不愿意离开教坊司,宋大夫都愿意帮忙出这笔银子……真是搞不懂。”
“还有还有,”她眼睛一亮,带着点小得意,“如今好些人都叫我‘小林大夫’了!”
她语气带着忙碌、疲惫,却也透着实实在在的满足和一股子蓬勃的劲头。
车窗外田野的风景向后飞驰,她眉飞色舞地讲着,偶尔还比划两下。
崔巍安静地听着,大部分时间目光落在福芝脸上,看她的眼睛,看她眉梢的神采,看她讲到兴头上双颊染上自然的红晕。
那眼神很深,像在努力将眼前这个神采奕奕的姑娘和记忆里穿着旧布裙的青涩少女叠合在一起,又像是要把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种神态都刻进心里。
他很少打断,只在关键处问一句“后来呢?”或者简洁地点评一句“只有你才做得这样好”。
福芝的话在车马劳顿中渐渐收尾,车厢里短暂安静下来。
她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逐渐熟悉的官道和城郊景致。
“不知不觉,我也能租得起马车了,现在想来,从前自己真的有些傻,还巴巴的问你马车是不是能坐下好几个人……”
崔巍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装得满满的考篮上。他伸出手,指节分明的手指抚过新编的竹篾边缘,很轻,却停留了一会儿。
“你还有故事想说吗?”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
福芝回头看他,想了想:“……嗯,好像都在信里全部告诉过你了,别的……”
崔巍抬头,仔细地看着她:“我有话想说。”
福芝一愣,却整个人被拽进一个异常坚实的怀抱,他身上清冽干燥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箍住她的手臂力道极大,不容挣脱。
他埋头在她颈窝,深深地吸了口气,嗓音带着被长久抑制后释放的喑哑:
“我真的……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福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