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芝却抓住机会:“想知道啊?”
她目光扫过课堂里那一双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八九岁的娃娃最迷这些小把戏。林福芝做了这么久的孩子王,太懂这些小不点的心思了。
她拉长嗓子:“谁好好听课,下课后能回答出我的问题,我便教他——”
她得意地扬扬下巴,“我的绝活可多着呢!”
孩子们立马来了精神,私塾之中,瞬间书声琅琅,那小胖墩儿嘱咐一句先教我啊,也赶快跑回了座位。
崔巍与福芝隔着窗户对视一眼,却不知怎的,他竟然慌忙别开了视线。
是不好意思?
福芝撇了撇嘴,只当他那些男女大防的毛病又犯了。
课后,福芝果然如所说一般,给一群孩子表演了一番她的百步穿杨,赢得满堂喝彩,返场两次才罢休。
回到小院时,她的额角还带着点薄汗,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点意犹未尽的兴奋。
崔巍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整理书卷,见她进来,抬头道:
“累坏了吧?”
“还好,”福芝摆摆手,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手,“他们挺有意思的。”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扫过晾衣绳。
早上晾上去的两条裤子都已经干了,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去收。
先是收了自己穿过的那条,叠好放在一旁。
然后顺手拿起了旁边那条——那条崔巍清晨时在井台边用力搓洗过的、他自己的裤子。
福芝没多想,只觉得晾干了就该收起来,她捏着裤腰,随意地抖了抖。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崔巍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有些突兀。
“福芝……!”崔巍的声音有点发紧,带着一种福芝从未听过的、近乎慌乱的调子。
福芝疑惑地转头看他:“嗯?怎么了?”
只见崔巍的脸刷的变红,眼神闪烁,直直地看着她手里的裤子。
福芝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条洗得干干净净的男裤,又抬头看看对面那个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崔巍,一头雾水。
“你……”福芝皱起眉,试探着问,“这裤子……有什么问题吗?”
她甚至下意识地把裤子翻过来看了看,没破洞,也没沾上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崔巍别开脸:“没……没什么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重新转回头,伸手想要拿回东西:
“你……放着吧,我自己收。”
福芝更糊涂了。
这人怎么回事?洗的时候一副苦大仇深要消灭罪证的样子,现在收个裤子又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她狐疑地盯着崔巍看了几秒,见他确实窘迫得不行,只好把裤子递过去:
“喏,给你。”
崔巍几乎是劈手夺过,飞快地团成一团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福芝撇撇嘴,觉得这人今天真是莫名其妙。
她懒得再琢磨,转身准备进屋。刚走了两步,身后却传来崔巍的声音,带着点强装镇定的味道:
“福芝。”
福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崔巍抱着那团裤子,清了清嗓子,目光终于敢落在她脸上了,虽然耳根还是红的:
“我……我决定了。就按你说的,回白马书院。”
福芝眼睛一亮,刚才那点小插曲带来的困惑瞬间被冲淡了:
“真的?你想通了?”
“嗯。”崔巍点点头,“教书和读书,未必不能兼顾。这里安顿好后,我就决定动身回书院,至于花用……我自己想办法,你不必操心。”
福芝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大不了自己多赚些钱,偷偷塞给他就是!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那点尴尬的气氛似乎消散了不少。
只是崔巍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团皱巴巴的裤子,仿佛抱着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
几天后,福芝陪着崔巍一同前往白马书院。
她站在书院那高耸入云的青石台阶下,望着朱红色、厚重威严的大门,那门扉仿佛隔绝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和疏离。
当初她来找人的时候并未注意,现在才开始有些心头发紧。
福芝下意识喊了一声崔巍。
“要不就送你到这里,我还是不进去了……”
崔巍回头看她,目光温和带着安抚,正要开口说什么。
“……呵!”
一声古怪的轻笑却从不远处传来。
几阶之下,站着个身着锦缎的公子哥。衣料华贵,却衬得他那双细小的眼睛愈发不讨喜。
正是那吏部侍郎的公子,吴方。
白马书院有规矩,学生都不准许带书童,吴方才会自己背着一大堆东西,累得气喘吁吁。
但即便如此,能够看见昔日的“仇敌”落到如此下场,还是让他十分爽快。
就连一路走来的疲倦都消散了,只剩下幸灾乐祸的笑意:
“崔兄这番‘荣归’,排场不小啊!”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轻蔑地扫过福芝身上的粗布衣裳,嘴角咧开一个恶意的弧度:
“只是……崔兄在乡下呆久了,怕是连书院的规矩都忘光了吧?”
他凑前半步,一副看笑话的神情:
“这清贵之地,何时容得下这等粗鄙村妇登堂入室了?莫不是……崔兄真当此地是那乡野私塾,什么人都能领进来开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