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一片绿油油的稻苗被她拔得七零八落。
王金花心疼地长吁短叹,抱着胖丫站在一边:“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这丫头,魂儿丢啦?好好的稻子给你拔了!”
她看着福芝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气又急,忍不住数落:“那崔家少爷今早走,你也不去送送!我方才可瞧见了,王妙晴那丫头,打扮得跟画里的妖精似的,眼巴巴地凑过去,别到时候,真让她家捡了现成的便宜去!”
王金花的心思简单又实在。她才不管什么前程远大,只看眼前:崔巍这小子模样周正,如今又有了书院里的正经活计,往后日子指定差不了。
自家闺女近水楼台,怎么反倒缩手缩脚了?
福芝却愣了一瞬:“送?送谁?”
王金花摘了狗尾巴草给胖丫捏在手中玩,闻言抬起头,没好气道:“可不是嘛!崔公子一大早就来跟你爹辞行,说是去私塾上工了,还是书院派了马车来接,气派着呢!”
她看着福芝瞬间煞白的脸,心里又软了,叹口气:
“我说丫头啊,你这倔驴脾气!一个屋檐下住着,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往后他有了好前程,还能忘了你不成?”
她瞧着福芝那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心里直打鼓,末了还是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该说你。这大概就是命吧。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他离了林家,只要有心,往后找他也容易……”
“他去了哪里?”福芝的声音有些发紧,打断了她。
王金花一愣:“啊?”
福芝猛地站起身,紧紧盯着她:“小娘!他去了哪里?!”
王金花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下意识道:“说是……镇上一个私塾,在西街那头,挺远的地儿……”
话音未落,福芝拔腿就冲了出去!
“哎!你等等!”王金花急得直喊,“他都走了快一个时辰了!马车跑得快,你两条腿怎么追得上啊!”
可眼前哪还有人影?她看着福芝消失的方向,无奈地踢了脚地上的石子儿,嘟囔道:“这丫头,真是!人在跟前的时候不着急,人走了倒火烧眉毛了……”
她抱起胖丫,捏捏她的小脸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胖丫啊,长大了可得学你娘,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把男人拴住了,生他几个娃,跑也跑不掉咯……”
*
林福芝憋着一口气,走得飞快,脚下尘土飞扬。
这条路,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第一次上京,就是沿着它走的,又冷又长,仿佛没有尽头。
而崔巍,那个本该在京中锦绣堆里的人,竟然为了她,一步步从云端走回泥地,从京城走回镇上,走回这小小的杏花村,甚至……要放弃重回白马书院的希望。
福芝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喘不过气。她无法接受!
且不说她心底对读书人那份天然的敬重,单是崔巍自己——他那样的人,若真在这小小的私塾里折戟沉沙,那葬送的,何止是前程?
那是他十数年寒窗苦读的心血,是他本该光芒万丈的未来。
福芝也不想背负上这样的名头,那太沉重了。
她更害怕,崔巍只是一时冲动……即便他此刻说心悦她,那等以后呢,再过几年十年,他会不会因此又责难她的存在呢?
即便福芝相信他的人品始终如一,却也不想因此毁掉他的前程。
福芝咬紧牙关,一路狂奔。好不容易跑到镇上,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她顾不得歇息,逢人便问,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李员外家那所新办的族学。
气派的朱漆大门,崭新的门楣,无不彰显着李家的财势。
福芝站在门前,看着这与杏花村格格不入的族学,喉咙干得发紧。她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上前,敲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学究。
门内,一群半大不小的男孩正闹腾得厉害,吵吵嚷嚷,只有前排零星几个孩子在听讲。
老学究捋了捋胡子,打量着这个风尘仆仆、脸颊通红的姑娘:“……这位姑娘,你找谁?”
福芝胡乱抹了把额上的汗:“我……我找崔巍。”
老学究神色微动,随即恢复如常:
“哦,找崔先生啊。你是他家里人?他今日没课,在后面的小院歇着呢。”他抬手指了指方向,“从这儿绕过去,后面巷子里就是。”
福芝连忙道谢。
刚转身要走,老学究却在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唉,可惜了……白马书院出来的好苗子,何苦在这小地方磋磨光阴?我跟他说过几句,是个明白孩子,可惜啊……”
福芝心里更是鼓起气来,脚步更快了。
按照老学究的指点,她很快找到了书院背后那条僻静的小巷。
所谓的“小院”,不过是一间孤零零的屋子,门前巴掌大的空地,简陋得可怜。
福芝看着那扇薄薄的、仿佛一脚就能踹开的木门,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她几步上前,想狠狠拍门,却发现门只是虚掩着。
她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只见崔巍正背对着她,在屋里收拾着几件简单的衣物,竹影却不见踪影。
福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那清瘦却挺直的背影,连日来的委屈、担忧、心疼、气恼瞬间冲上头顶。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叉着腰,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个背影高喊道:
“崔巍!你这个缩头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