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回去了,眯一小会儿还得带他去扎针呢。”
福芝打着哈欠,拖着有些疲软的双腿离开了房间。
竹影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转头看看榻上安然沉睡的公子,脸上的神情复杂难明,心里五味杂陈。
*
第二日去扎针,倒是比头天顺利不少。
宋大夫诊脉看过后,说昨日发热是伤处气血翻涌、排淤祛毒的正常反应,往后慢慢调养,应不会再出现这等凶险了。
两人又是一番推拿针灸折腾,等从宋大夫药铺里出来时,却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正巧撞见了正往村里来的游奇水。
三人目光一碰,游奇水脸上立刻热切地迎了上来。
福芝眼底一圈青色,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强打精神道:“游公子,怎么又来村里了?”
游奇水看向她,眼中露出关切:“福芝姑娘瞧着有些憔悴,这几日没休息好?”
福芝揉揉眼睛,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事儿。刚陪崔巍来宋大夫这里扎针,眼下就要回去了。游公子是来找我爹的么?”
游奇水敏锐的目光在她与崔巍之间扫了个来回,听到福芝很自然地喊“崔巍”,却称呼自己为“游公子”。
这份显而易见的亲疏之别,让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神色。
“不是特意,”他扬了扬手里一个小布包,“前些日子整理书柜,翻出些我从前开蒙读书时做的笔记,想着或许对林楠有点用处,就顺道带了过来。”
他说话间,步子很自然地迈到福芝身侧,顺手就把福芝手里提着的草药包接了过去,语气熟稔地问道:
“这药……是给同光兄用的吧?不知,他这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崔巍神色依旧淡淡的,回应道:
“宋大夫说还有挽回的余地,总归是想尽力一试。”
游奇水点了点头,言辞恳切:“自然该如此,不能轻言放弃。”
福芝困意上涌,脑袋昏沉,全然没留意到这两人话语间那点微妙的机锋。
三人就这么并排走着回家。
到了家门口不远处,游奇水眼尖瞧见正在院子里劈柴的林山,立刻高声热情招呼起来:“林叔!”
林山抬头,见是时常来往的游奇水,倒也熟稔,放下斧头笑着回应。游奇水快步走过去,两人便有说有笑地搭起话来。
崔巍在一旁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福芝想着他跟游奇水毕竟相识,便随口解释道:“之前你们书院不是考较射艺嘛,游公子那会儿就是专门来我家,跟着我爹学了好一阵子射箭呢。”
崔巍闻言,心中某根弦微微拨动,追问道:
“你是说,他的射艺,是林叔教的?”
福芝点头,以为他对这技艺起了点兴趣,自己困劲儿也缓了点。
正好一眼瞥见院墙边挂着的她爹惯用的那张牛角硬弓,她一时兴起,也顾不得许多,顺手抄起弓来,又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羽箭,对着不远处一棵大树就拉开了架势。
弓弦在阳光下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喏,我这手射艺也是跟我爹学的!”
话音未落,弓弦剧颤,那支羽箭闪电般离弦而出,狠狠钉在了百余步外那棵大树粗壮的树干正中心!
她得意地放下弓:“怎么样,还不赖吧?”
崔巍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随即扬起温和赞赏的笑容:
“百步穿杨,福芝好身手!这本事放白马书院里,也是拔尖的。”
福芝被他当众一夸,那点小得意更是压不住,眉眼弯弯地问:“你呢?你射箭本事怎么样?”
崔巍笑得谦虚平和:
“我只在书院的校场上练过些日子,射的都是些不会动的靶子,和林叔猎场上见真章的功夫不能比,更远不及你了。”
福芝被他说得有点着急,立刻道:“这有什么!你有底子就行!回头让我爹好好指点你一番,保管让你突飞猛进!”
她想起爹说的话,又道:“真的,我爹说,他小时候刚学打猎时,也只会射那种死桩子似的靶子。
当初刚搬来杏花村的时候,常常整日在山里头藏着,就为了等一只猎物,练了好多年才练成现在这般百发百中呢!”
崔巍听着她的话,心里却笃定了一些事情。
沉默了片刻,唇角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浅笑,点头道:
“原来是这样。”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游奇水已经跟林山寒暄完了,大步走了回来,看看福芝又看看崔巍,笑着问:“福芝,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不等福芝回答,崔巍已经自然地接过话头:
“福芝近来休息不好,方才又耗神,这会儿想必困极了,让她先去歇息吧。”
他转向游奇水,语气自然得不容置喙:“奇水,你把带给林楠的书也给我看看吧,我左右无事,正好可以顺便辅导一下他功课,也算是借花献佛。”
福芝确实又困又累,被点了名,赶忙点头:
“成,那我先去睡会儿。”说完又是一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就回自己屋去了。
游奇水看着福芝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眼神复杂地转回来,落在崔巍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和不甚赞同。
他朝崔巍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
“同光,你我之间,有什么话还是直说吧。你对将来,究竟是怎么个盘算?”
崔巍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波澜,语气平淡:“还能有什么盘算,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游奇水瞥过他受伤的双手,最终正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乡里姑娘,婚事再耽搁,顶多也就这一两年的光景。福芝她,不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
他没等崔巍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戳向崔巍的心窝子:
“我家中虽非大富大贵,却也薄有资财。
读书上,我天分可能不及你和承颜兄高远,前程也未必如你们辉煌,但踏踏实实,给她一个安稳无忧、不愁温饱的家境,总是做得到的。”
他目光锐利,直视着崔巍:
“同光,你和她,原本就是天差地别的两种人。纵然她救了你一命,兴许也只是为报你国公府昔日的恩德吧?”
他气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辩的意味:
“你好好想想清楚,莫要一时意气,误了自己,更……误了她。”
后院又传来林山高声招呼他帮忙的喊声。
游奇水不再看崔巍,扬声应道:“这就来!”说完,不再多言,转身拿起靠在一边的大木槌,大步朝着声音来处走去。
院子一角,只剩下崔巍独自一人静静立着。
周围的声音似乎瞬间远去了,只有游奇水那“误了她”几个字,嗡嗡地在他脑海里回响。
他下意识地攥拳,却因手指弯曲的疼痛回过了神。
昨夜漫长而逼仄的噩梦也是如此,无边无际的痛楚与冰冷,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直到他费力睁眼,似乎看见了福芝坐在自己身边……
才终于一点点将黑暗与痛苦驱散。
但那终究只是一场梦……
醒过来后的崔巍,要面对的,却比梦里的痛与无助,更加直白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