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我自己来吧。”

林福芝见他又露出那副固执可怜的模样，只好把碗往前推了推，撇嘴道:

“话本里不都说，那些什么公子哥都是好几十个仆人围着伺候的，别说吃饭，连走路都有人背着呢。”

“今日一见，才知道不是真的。”

竹影听她说的直白，忍不住解释道：“我们公子可不一样，身边就两个小厮，平日里都是自己动手的，不像旁的纨绔。”

“什么玩裤？”福芝眨了眨眼。

看她神色茫然，崔巍心里只觉她可爱直率，嘴角不自觉上扬：“京中是有些人家喜爱讲究排场，不过我喜欢清静自在些，凡事就亲力亲为了。”

“我家中，也只有我与母亲是这样的。”

说到黄娴娘，崔巍略显轻松的神情又一次凝重了起来，他望向福芝，神情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林姑娘，不知我娘还……”

福芝抿着唇，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别担心，我去看过了，黄夫人年纪大了，教坊司只让她做些杂活。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被哪家接去当教养嬷嬷，那就轻松多了。”

崔巍却是眉头紧锁：“母亲她何时受过这种苦……”

“是苦了些……”福芝叹了口气，“但好歹比你家其他年轻姨娘和小姐们要好些……你娘，我也打听过了，比赎回我姨母要贵一些，得要五百两银子。”

她长叹一声，声音低沉下来：“说是赎，其实也只是将人接回家里，那贱籍是脱不了了的……”

福芝心里明白这话落在崔巍耳朵里，一定难受，但她更清楚，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她向来直来直去，也不在乎话说得难不难听。

竹影却忍不住了：“林姑娘既有钱赎人，为何不先赎夫人？那可是公子的亲娘啊！”

崔巍却皱起眉，厉声喝止：“竹影！”

“抱歉，林姑娘，竹影只是关心则乱，还请原谅他口不择言。等我稍微好些，会再去想办法筹钱的，姑娘不必为此心烦。”

福芝倒也不恼不怒，掰着手指好好解释：

“赎我姨母的钱本就是她自己的体己银子，当日上门，她亲手塞给我的。”

“这是其一。”

“这件事儿后，她就不是你们国公府的人了，还什么荷姨娘藕姨娘的，往后就称呼她名字吧，那是我姨母姜荷。这是其二。”

竹影听得面色绯红，崔巍却闭了闭眼，轻声道：“我替他向你道歉，林姑娘。”

福芝摆了摆手，目光澄澈地看着崔巍：

“崔公子，咱们之间不必算这些账。

当初你救了我们全村，如今你有难，我林福芝自然要帮。这是我的本分，也是我的脾气。”

她说着，伸手试了试粥碗的温度：“粥刚好，你快些喝了吧。

我去找辆驴车，咱们先回杏花村，等你养好了身子，再从长计议。”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往外走，步履匆匆，丝毫不给崔巍推辞的机会。

竹影刚放下擦发的棉布，正要伸手去端粥碗，却被崔巍轻声制止：“不必。”

他只是看着空荡荡的门边，即便福芝早已不见身影。

即便表面看上去直白莽撞，但崔巍却知道，她是个比谁都细腻温柔的性格。

即便是护着他时，也会处处顾着他的体面，连最细微的难堪都要替他挡下。

明明是她付出了一切，却偏要说他们两不相欠。

自己当初去杏花村不过只是一时兴起，又哪里比得了她倾其所有、雪中送炭的恩情……

崔巍低下头，勉强那双受创的手去拿起勺子，却疼得他额上冷汗直冒，一旁的竹影欲言又止，直到最后看不下去，还是拿走了勺子。

崔巍冷笑一声，闭上眼靠在床头。

她总说老天不长眼，让自己受害，但在崔巍看来，反倒是他，才是老天不长眼给福芝丢下的祸患。

一个戴罪的落魄书生，满身是伤，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还要拖累她变卖家产、四处奔波。

她本该过着安稳日子，如今却要为他这个累赘操心费力……

他勉强端起碗，粗瓷的碗沿还带着些许温热。

崔巍忍着痛，第一次不在乎什么礼仪教养，就这样仰着头，喝完了一整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