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告示栏时,新贴的海捕文书墨迹未干,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我听吴方那家伙说……”齐牙终于打破沉默,“此案牵连甚广,只看陛下如何判决……”
“我晓得。”崔巍在巷口停步,“若是我一家性命都保不住,也不用来为我们收尸。”
“齐牙,我知你心性纯良,但不必因我而为自己惹事。”
京兆尹衙门前的喊冤鼓淋得发亮。
齐牙的伞被风吹得歪向一旁,雨水立刻灌进崔巍衣领。他却恍若未觉,抬手正了正束发巾。
“就送到这儿罢。”崔巍将竹影往前一推,“往后,行事不可毛躁冲动。”
齐牙喉头滚动:“这样真的好吗?若是板上钉钉的罪名,你又何必……”
崔巍笑起来。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流进衣襟,却浇不灭眼底那簇火:
“让家中爹娘祖母和亲友受凌迟之罪,而我独独远走他乡,这对我来说,不算是活下去。”
“承颜,即便这罪并非我所为,但既落在我肩上,我便不能推于旁人。”
“我是国公府的世子,这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情。”
他转身走向衙门,步子迈得又稳又重。积水没过靴面,玄色衣摆渐渐拖出沉重弧度。
守在檐下的衙役正要呵斥,只见撑伞的布衣少年猛然将身旁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的同伴向前一搡。
随即挺直腰板,双手抱拳过顶,用尽力气向门内高喊道:
“劳烦通禀——”
“罪人崔巍,成国公府世子,由白马书院学子齐牙 押送投案 !”
*
阴沟里老鼠的吱叫成了这狭窄牢狱中唯一的声音。
水珠从头顶石缝渗出,一滴,两滴,不偏不倚砸在崔巍额头的鞭痕上。
咸涩的液体混着冷汗流进嘴角,带着浓重的铁锈味。他靠着墙角边脏污的稻草,左肩脱臼般的剧痛让崔巍已有些麻木。
这已是入狱的第三日。京兆尹大牢的第三重地字监,关押的都是等着过堂的重犯。
他被单独关在这逼仄的囚室,与家人隔绝。
门被打开,两个皂吏提着灯笼,直直照向崔巍的脸。
“崔公子,”年长些的那个皂隶语气没什么起伏,“上峰有令,还要问几句话。”
问话?崔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这几日所谓的“问话”,不过是花样翻新的酷刑。
“请大人示下。”他声音嘶哑干涩。
“说说吧,”皂隶在木桌后坐下,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卷宗,“成国公是如何密谋的?都见了谁?在何处?又说了什么?”
“家父之事,学生不知。”崔巍闭上眼,尽可能平复呼吸。
“不知?”皂隶嗤笑一声,“世子爷,你可是你爹的亲儿子,他谋这诛九族的大事,能不告诉你?”
话音未落,旁边守着炭盆的皂隶猛地转身,手中沾水的皮鞭在空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爆响,狠狠抽在崔巍胸膛上!
“啪!”
单薄的囚衣瞬间破裂,皮开肉绽。崔巍身体剧烈一颤,牙关磕碰出声,硬是将那声闷哼压回喉咙里。
他并不躲,并非已经习惯这样的酷刑,而是在这狭小的牢狱里,躲避只能换来更多的折磨。
“说!”执鞭的皂隶厉喝。
崔巍缓缓睁开眼,额头上流下来的血糊了眼,视线一片血红。
他望着牢顶滴水的石缝,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学生当真……不知。”
“嘴硬!”又一鞭呼啸着落下,这次抽在腰腹。
“说!不说今天就废了你吃饭的家伙!”执鞭的皂隶见他始终不吭声,眼睛冒火,把鞭子一扔,竟然拿起脚边一组木棍似的东西上前。
崔巍的双手被拉开,十指被塞入木夹之中,皂吏最后骂道:“我可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笔杆子比嘴可厉害得多,那若是毁了这双手,你当如何?”
“你都知道些什么,说!”
崔巍面色苍白,却仍闷声道:“学生……不知!”
那皂吏嗤笑一声, 双手猛地拽紧绳索向外一扯!
连串细微却骇人的骨裂声从中传来,即便是崔巍,此时也痛呼出声——
那是比皮鞭更猛烈百倍的剧痛,瞬间从指尖炸开,沿着手臂的筋脉直冲他的头顶!
剧痛的浪潮几乎吞没意识,最终,崔巍还是浑身冷汗地晕倒在地。
年纪大的皂隶走过来,随意地扳起一只低垂的手查看,眼神冰冷如同打量一块死肉。
那只曾经执笔写锦绣文章、射箭执剑的手,此刻污浊狼狈,形状可怖。
那皂隶松开了手,污浊的手甩了甩血迹:“算了,明天再问。”
两人并不多留,随意收拾了刑具,便又走出了刑房。
只留下崔巍一个人蜷缩在角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浑身的伤口。
冰冷的墙壁贴着他滚烫的皮肤,反而带来一丝虚幻的慰藉。
这双手……他艰难地将血肉模糊、形状扭曲的双手移到眼前,试图在绝对的黑暗里描摹它们曾经的模样。
他沾满血污的手指,在身下布满灰尘的牢房地面上,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移动。
指尖撕裂的伤口在粗糙的砂石颗粒上磨蹭,带来新一轮钻心的痛楚。
但他恍若未觉,只是凭借肌肉的记忆和强大的意志力,在黑暗里,一笔,一划,勾勒着一个字。
每一道微弱的划痕,都浸着血和痛。
一个“忍”字。
指尖的血浸染入地面微小的缝隙,湿冷霉烂的尘土气息萦绕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