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先后翻窗而出。门外侍卫似是临时充数,此刻正打着瞌睡,浑然不觉房中已空无一人。
直到翻出黄府高墙,借着夜色掩护逃至暗巷,崔巍才停下脚步。他攀上一棵老树,正好能望见黄府大门。
盯得眼睛发酸时,忽见一队人提着灯笼来到黄府门前。他那满口血脉亲情的舅舅,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相迎。
即便早有预料,亲眼所见时,崔巍仍忍不住冷笑出声。
竹影瞪大眼睛:“难道您……”
竹影:“难怪您不让我用晚膳,自己也不吃。”
见主子临危不乱,竹影心下稍安:“世子爷,咱们接下来……”
崔巍:“往后,别再叫我世子了。”
竹影:“是……少爷。”
主仆俩又安静下来,直到看那些侍卫安静地进了自己所在的院子,又慌忙地从那里面跑了出来。
黄究被侍卫逼在墙角追问,到最后却被捆上双手带走。
崔巍静静地看着那处,侍卫们又四散开来往外头寻着。
眼下已然宵禁,国公爷的罪名或许还犯不上坏了皇城的规矩,那行人只好略微搜索,便又四散离去。
直到夜色中最后一点灯光也散去,崔巍才冷静地开口:
“明日一早,随我去寻人。这事来得如此蹊跷,必然有迹可循。”
*
天色蒙蒙亮,街上间或有几个小摊贩开始点起了炉子。
崔巍隐在阴影之中,看着竹影走向前方熟悉的宅邸,那是父亲最信任的同僚,去岁重阳,他也曾和父亲来过此处作客。
临行前,他再三叮嘱竹影:“记住,就说你那夜正好告假回家,躲过一劫,而今看着家中的样子,心里着急,才四处想办法打探消息。”
“若问起我,只说不知。”
竹影紧张地点点头,上前扣响后门的铜环,老管家打着哈欠上来开门,却在听清竹影的身份后骤然清醒。
随即垂下眼睛,只驱赶道:
“我家老爷感染了风寒,这几日都不便见客。小哥说的话,我只当没听过,请回吧!”
崔巍的心直往下沉,他看见竹影回来时惨白的脸色,却并未显露自己的担忧,只是平静道:“再去陈御史家中。”
“他的夫人是母亲的表亲,上月还来家中赏过梅花。”
崔巍沿着偏僻的小路前行,一身衣衫早已沾了枯叶与泥土,嘴唇因干涸而裂开细小的血口,从昨日开始,他便未曾进食过。
陈御史家大门紧闭,竹影刚想上前,却被一旁的侍卫厉声呵斥,连几句话都没说上便给打了出来。
天光已大亮,主仆二人不敢再贸然寻人,只得躲进一处荒废的院落暂歇。
崔巍背靠着斑驳的石墙,满身尘灰,十分狼狈。
竹影叹了口气:“公子……咱们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每家都生怕被扯上关系……”
崔巍靠坐在石墙上,一夜未眠已经让他十分疲惫,脑子里却仍旧不停地在想办法。
隐约有锣鼓声响,他止住竹影的话,仔细听着:
“看好了啊,这就是那个逃犯的样子,若是扭送官府,就是一百两银子!”
金吾卫过后,有好奇的小贩凑一起窸窸窣窣地聊了起来:“这是犯了什么罪,竟然如此值钱!”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急忙拽他袖子:“快别问了!一家人都是杀头的大罪。
听说这位可是什么国公的世子,家中将他送了出去,他倒是逃出生天咯,一家人在牢里不知道要被如何折磨。”
“我小舅子就在天牢里当牢头,听闻上头下了死命,若是抓回来另说,若是抓不回来,所有人都得凌迟!”
崔巍拉着竹影躲在阴影之中,紧绷的身体微微颤抖,直到金吾卫都散去,他才终于脱力般踉跄倒退两步。
竹影颤抖着嘴唇,眼瞳震颤,几乎口不能言:“公子……这可,这可如何是好!?”
崔巍只觉得头痛欲裂,空荡荡的胃里翻江倒海。
嘴里泛起的苦水灼烧着喉咙,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用力掐着自己掌心,迫使自己清醒,直到眼眶充血才挤出声音:
“我们去找齐牙。”
竹影却不解:“齐公子!?”
“他家不过是平民,什么话也说不上啊……”
崔巍摇了摇头,不再回答。
他怎能眼睁睁看着爹娘因自己继续受罪?从黄家逃出来时,他只想知道家中变故的真相。
不是真的想要做一辈子的逃犯。
他并非是去找齐牙帮忙,他太了解齐牙了。
那个在书院里能让师长青睐、同窗信服的聪明人,那个心怀济世之志却又懂得审时度势的务实者。
齐牙确实重情重义,但崔巍也清楚他:这位挚友绝不会为了一段情谊,就将齐家上下几十口人置于险境。
这一趟,他是去给挚友送一场富贵。毕竟将他崔巍押送去报官,可是有一百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