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站在天边最高的那朵云上,指尖若是存在,现在应是被攥得发白。
他盯着柳泽川背影的目光不足以承载思念的重量。
那柄本该刺穿柳泽川的长剑,此刻已消失不见。柳泽川单膝跪在云层中,护着陆怀的身子。
他衣襟沾着不知何处来的血,长发凌乱地散在苍白的脸侧。
谁也看不见,他垂下的眼帘后,眸光正悄悄掠向云端。
“儿子,青莲接走旭舟了,你快把老爹的身子抢回来,我已经迫不及待要教训那个可恶的窃贼了!”
身旁那道声音嚷得陆怀太阳穴直跳。
虽然很不愿承认,但这个带着机械青年音的系统,还真就是他的亲爹,怀玉。
从前没记忆没实体,只会在他脑海中放disco,炸金花,挖坑。
现在,不仅想起了生前的记忆,还带来了“排山倒海”的父爱,时管局该有的不该有的技能全都一股脑儿往他魂体里塞。
陆怀才能不知天高地厚地扮演着前世记忆中的天道,也不知这招儿能麻痹清晏多久。
陆怀看着柳泽川的泪滴落在自己的脸上,心中五味杂陈,痒痒的。
自己的确是“看几十秒广告”复活了,但却是以魂体的形式回来的,明明身子就在柳泽川怀里,自己就是进不去,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占了自己的壳儿。
“乖儿,还愣着干什么,快揪出清晏的魂体哇!”
“爹,”陆怀咬着后槽牙,“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我现在也只是缕魂儿,能说话就已经不得了了,还怎么揪别人的魂儿?!”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先唬住那东西再说。
陆怀闭眼,调出系统面板里那些花里胡哨的特效模式,选择了3D全景环绕老年音,外加震颤和雷击效果。
再睁眼时,声如洪钟,裹着天地回想:“堕鬼!还不认罪?!”
轰——
一道天雷劈开层云,擦着清晏的衣摆直坠而下,将魔域边境的一棵前年古树劈得焦黑冒烟。
四下哗然,连远在杀人林翻找能药死清晏的毒药的妙玄真都为之一颤。
天雷罕见,非通天之力不可召,就连怀玉仙君都鲜少动用,这位不见形体的世外高人一唤就能唤来两道,如此令人震悚,想必功力远在怀玉仙君之上。
而且,还有不少人看到,两道天雷都好像是朝着……怀玉仙君去的?
那么这“堕鬼”指的难道就是——
地面刚醒不久的仙妖们猛地看向天边……怀玉仙君?!
清晏抬首,顶着怀玉那张温润的面孔,拂掉衣角的灰,冷笑道:“装神弄鬼。”
陆怀不理他,继续用那轰隆隆的天道腔,慢条斯理地磨:“人间华朝十一年,汝生于魔域沁河边,汝父魔族清卢,汝母妖族巴巧绿,因汝生而兔耳兔尾,恐汝遭人冷眼,故去之。为汝取名清晏,寄望于三界河清海晏。”
每念一句,清晏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他拼命埋葬的过往,这些只有他才知晓的秘密,全被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东西给挖了出来,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华朝二十五年,汝于杀人林坠崖,得《换骨秘法》,受其蛊惑,于妖界火树镇杀害明空山弟子怀玉,换其仙骨……”
“够了!”清晏骤然打断,青筋爬满面孔,藏在袖中的指尖都早已掐进了掌心,“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本君?错的难道不正是天道么?为何一个人的修炼上限由一根脊骨所定?为何强大就可欺辱弱小……”
“你曾经就是弱小,”陆怀盯着柳泽川怀中的自己,又试了一下上身,失败,“现在变强了,便去欺辱众生。清晏,你和当年踢你骂你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这不一样!”清晏厉声死后,清雅惯了的仙君面目此时变得狰狞起来,“本君杀的,都是些自视甚高、血脉高贵之人!本君是在清洗这污浊的世道!”
“呵,高贵,司徒一族又有何罪?高贵,难道还包括那些人间无辜的绣娘、盲童、药商之女和那寒门状元?”陆怀继续反问,“还包括此刻被你蛊术操纵,生死不能的万千凡人,平凡仙妖?”
“你……”清晏噎住,眼底血红翻涌,“你不是天道!”
就在陆怀身份即将暴露的这一刻,下方一直虚弱跪坐的柳泽川忽然动了。
他单手抱着怀中熟睡的人,倏地从云面而起,袖中滑出一段莹白的丝线,这是他用一部分灭世蝉和他爹娘留下的竹简炼成的缚魂丝,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清晏的后颈。
“抓到你了。”柳泽川贴在他耳后,声音很轻,带着笑,眼神却是往天上的那团光瞟。
他指尖一扯,一道半透明的、扭曲的魂体竟被他生生从“怀玉仙君”的肉身中扯出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