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阳是难产走的。
那会儿她十月怀胎,正是一朝分娩。
妇人生产,是一道鬼门关。
李昭阳二十八岁,生的是头一胎。
对于这一胎,她和驸马都很是期待。
毕竟,之前聚少离多,又忙于征战政事,一直没能腾出空来,生育自己的孩子。
身为地位尊贵的开国公主,李昭阳为皇朝建立,那可是立下了不可磨灭的汗马功劳。
从她这一胎怀上起,就是万般小心,时时在意。
她甚至还找来几位妇儿科的名医和稳婆,虚心地向对方讨教保养孕期之道。
不打无准备之仗,是李昭阳的人生准则。
但谁能知道呢?
最后她竟还是死在这上头了呢?
她甚至都没能看一眼自己亲生的孩儿,没能亲耳听到那小家伙的一声啼哭。
李昭阳就不甘心啊。
生产之痛,她自问虽惨烈,但也经受得住,但明明她都咬紧了牙关,意志如铁,誓要将自己头一个孩儿平安生下来了,怎么就突然全身剧烈寒冷,仿佛浑身的血液,突然由温热变成了冰冷,不过几息的工夫,她就呼吸艰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到了这个时候,稳婆和女官们的大惊失色,小宫女们的慌乱奔走,驸马的悲声呼喊,满室弥漫的甜腥铁锈气息,交织在一处,成了她短短一世的定格记忆。
而此时的李昭阳,却斜倚在熏炉边的矮榻上,身上披着温暖厚实的柔软袍子。
原本湿漉漉的长发,散在熏炉的缕空罩上,温暖干燥的香气丝丝缕缕,将发丝间的水气一点点地带走了。
有大宫女耐心地用厚布轻轻包裹着她的头发,又有小宫女用小刷子,一点点地蘸着南洋进贡而来的香料萃油,仔细地在李昭阳的发丝上均匀地涂抹。
李昭阳这会儿就仿佛一尊石像,一动也不动,只有那双如黑色琉璃般的眼珠子间或一轮。
因为,她这会儿摊上大事了!
她居然还魂到了这个十二岁小少女的身上!
这小少女也是位公主。
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大魏朝的八公主!
生母是个低阶嫔妃,生了八公主之后只是晋升了一级,好不容易又怀了一胎,盼着再生下一位皇子好终身有靠,却是老天不从人愿,遇上了难产,一尸两命。
当时的八公主,年方六岁,眼睁睁地看着偏殿内从人们的惊惶来去,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生母痛苦凄惨的哀叫……
幼小的心灵,落下了巨大的阴影。
生母过世后,六岁的八公主便由十九岁的端嫔抚养。
十九岁的端嫔,完全没有当母亲的经验。
八公主由她抚养,只是因为端嫔与八公主生母慧嫔是同族姐妹的关系。
而今日,却是端嫔生产之日。
端嫔这一胎,也是头胎。
不知是什么原因,已经痛了四个时辰,还是没有顺利生下皇嗣。
十二岁的八公主,本就是惊弓之鸟,听到有人说端嫔难产,怕是要跟慧嫔一样不好了,多半就是八公主的八字不好,妨害的。
天真怯弱的八公主,惊恐又愧疚,一时难过,就跑去了御花园中。
也不知道是失足还是没想开,竟是掉进了荷花池里。
幸好那池水不深,宫女们也跟得紧,及时将小少女救起。
又着急火燎的将八公主包着裹着,前呼后拥地送回了寝宫。
七手八脚地给换了湿衣,张罗着泡了热水澡,这才换上干净暖和的衣裳,烘干卷曲潮湿的长发……幸好如今是秋季,天气也没那冷,八公主的身子还算康健,应该不会着凉。
一个多年杀伐征战,战绩可查的成年女子,猛地被不可知的命运,塞进了个幼小少女的躯壳里,饶是李昭阳心思深沉,也难免有几分惊愕惶然。
不过在接收了少女的记忆后,李昭阳倒是缓缓平复了些许。
她是公主,这个小丫头也是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