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台震惊不能言。
张大人趁机忙进言道:“此事昨日被两个孩子吵嚷得人尽皆知,学士当早做决断。”
宋青台至此唯有推诿:“我还未同内子商议,改日也须执了草帖去护国寺好好批一批。”
张大人打趣道:“学士还信鬼神之说?”
宋青台道:“惟愿女儿一生平安。”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下人来报,邓祖舜到大门外了。
其实早在前一晚,四个年轻人凑在一处分析对策,觉得单由张大人出马未必一击辄中,须再添个说话更有分量的,因此想到邓祖舜。郎琼当即派出自己的两个潼仆,一个去了疏篱小筑,一个去了邓祖舜家宅,两头守着。当听到潼仆回报说家宅一直大门紧闭,倒是疏篱小筑中不但去了邓祖舜的马车,后面还跟了三辆车,郎琼便已成竹在胸。
第二日一大清早,奚世纶、郎琼、应云手三个去请张大人,秦感则动身去疏篱小筑请邓祖舜。秦感听奚世纶三个并贡院里的人告知疏篱小筑的位置,提及的街巷竟莫名耳顺,一旦亲临疏篱小筑,待下车抬头的一刹,他不免惊惶呆住,这里本来是他的家。秦感犹记当日乳母与他穿戴整齐,告知他要跟随母亲一起去南方接父亲去,他挽着乳母的手跟在母亲后面登车,孰料这一上车一下车,竟是十余年时光。
邓祖舜倒是好脾气,也不计较秦感清早打搅,听人来报,忙让请进来。与秦感相见过,邓祖舜故意言道:“进来的一路上浏览这里景致了吧,凡来者无不喜欢这里,你觉得如何?”
秦感只轻轻吐出一口气,一时未答。
邓祖舜将秦感一应神色心事看进眼中,慢悠悠道:“老夫历经三朝,就像房间正中杵着一根柱子,你说它碍事吧,可谁也不敢动,生怕一动扯动房梁,坏了房舍。可你说人们恨它吧,却直夸赞它,说它立得应该,立得好。故而我更喜欢似你似应云手,乃至奚世纶、郎琼等一众青涩的年轻人,只有你们才敢说些真话。你只管告诉我,这里究竟好不好。”
秦感趁邓祖舜说话的刹那心底快速思索,抬头爽朗答道:“不好。”
“为何?”
秦感照着思索好的一一答道:“此宅设湖,引的是外面沽河的水。沽河流经京城,开渠引水为护城河,在城西造湖蓄水防洪灌溉,有源、有流、有渊、有用,故而文人赞它,画师画它,可一旦引进这宅子里,就被彻底困顿住,成了死水。造此宅者想必以湖明心境,可整日守着一滩浑浊臭绿水,心境如何能透亮。宅子外面车马嚣嚣,繁华不舍昼夜,宅子里面却育湖栽柳,欲拟天然反倒落了俗套,守着繁华求清静,欲学名士却不愿放弃繁华,不过是作茧自缚,终难长久。”
邓祖舜听这番话犀利好似奚世纶,直爽又似应云手,与昨日粗野性大相径庭,心底先有几分满意,面上仍旧温和试探:“你果真姓秦?”
秦感不卑不亢道:“姓秦不丢人,也不沾光。”
邓祖舜道:“你若真是姓秦便不需来找我,凡事只找你的‘舅舅’说去就好。”
秦感反客为主问道:“贤相以为我今日来仍是为着昨日所言的亲事?”
“不然呢?”
秦感娓娓讲述道:“贤相预料不差,这只是其一,另一件事是因着贤相昨日替我解围,特地来告知一声。闻喜宴结束,诸位进士即将赴任,京城又将回归往日安宁,京兆尹衙门最近积存的案子也该逐一审理,一旦某日京兆尹遣人来问贤相,请贤相不必惊慌,据实回答即可。”
邓祖舜面色愈发严峻:“你竟敢状告老夫,好一副天地难容的胆量,是为着这所宅子吧。”
秦感点点头:“之前不知邓相是哪个,昨日知晓了。”
邓祖舜教训道:“京城不似南疆荒蛮地,岂能由着你胡闹。看在我与你祖辈、父辈皆有些渊源,赶紧去京兆尹衙门说明事实,赔个不是,把状子撤了,我不怪罪你小小儿郎。”
秦感不为所动,只是摇摇头:“南疆大胜,镇国军都回来了。”
邓祖舜心底一紧:“那又如何?”
秦感解释道:“朝廷受南北两边困扰自先皇起便存在,至今数十年,同时与南北冲突不断始于当今一朝,至今十余年。虚耗国库只是其中一项,大量增军致使田间人口锐减,田地荒芜,豪族趁机屯田,收敛田、财在民间,国家一无土地,二则赋税难收,增税则民怨,不增则没钱。这一回南疆大胜,重在稳固疆土,替将来专心对付天狼做准备,收复的失地以山林为主,沼泽为次,不宜耕种。更不要说那边的部族一个赛一个穷,收缴上来的金银铜铁有限,不足以养兵,若许军中自筹自养,前朝旧例祸患就在眼前,只好遣散兵士。国中凭空多出来好些游闲人,田地却并未见多,钱财也未见多,又有一众新科进士即将奔赴各州府,新政必定颁发在即。”
邓祖舜眸中灵光忽现:“说下去。”
秦感继续讲道:“历来的新政无外乎归田于民、安置人口、重划赋税、责定商运几处。处处不离田、地、宅,本来‘民为国之本’‘地为国之基’,新政一经颁布,势必要有个新政的威势,甚至各处都要拿出个祭旗的,好向朝廷邀功。我的状子递得及时,况且我乃诏书中明言头等战功,不问出身皆重褒奖大赦者,为安抚京城内外诸多镇国军士,防止生意外,京兆尹处绝定是严查严究。至于贤相,新政未必是您老人家主持的,却一定挂着您的由头,您若违背,就是庭正中那根柱子,本该千年百年不倒,奈何忽遭蚁噬,正好给了那些看不惯动不得的人一个借口。”
邓祖舜听完“哈哈哈”仰天大笑:“果然是秦无疾的儿子,你爹若听到你这番话,也该瞑目了。”
秦感不失时机道:“若是先父见我能顺利娶亲,延续秦家血脉,非但瞑目,更会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