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台于闻喜宴之后并未归家,而是被一众好友唤走,于他处重设宴另开席,重又热闹起来。待热闹散场已是半夜,他想着回家与夫人赶忙商量白日间的事,到家才见宅子里连例行排班守夜的在内俱睡倒,满宅各房舍灯火全息,鼾声一片,只得作罢。
第二日,宋青台因着心事压胸,睡眠浅,酒醒得也快,晨起一睁眼,昨天的事历历在目,忙着对夫人全部讲述出来。夫人卫氏出身名门世家,一向端庄持重,闻此消息不免也慌了神,越听越着急,最后索性起身,不管不顾地使性子道:“多年来你在外面如何我只作听不见,你就以为我好拿捏,如今竟打起我的女儿的主意来。我的这几个孩儿,论起贴心明事理,哪一个不胜你十个,哪一个不是我的五脏一般,这可好,一下子心和肺都去了。”
宋青台自身气恼尚未消,被夫人一句话激起脾气:“哦,是你的女儿,就不是我的女儿不成,我只是一朝不慎被他们合伙坑害了。”
卫氏争辩道:“当初南疆来信说大姑娘没了,让咱们接回秦家外甥,你怎么跟我说的?你说秦家父子都不是好人,接连坑害了你姐姐,一个令她受尽苦楚,一个令她客死异乡。自己亲口说的话都忘记了不成?”
宋青台忍不住“嗐”一声打断,不愿多回想。
卫氏仍旧不依不饶:“你可还赌咒发誓,说今生再不会与秦家来往,纵使那个小孩是你姐姐唯一骨血,也绝不动情,绝不收容。这才几年过去,你看见人家立了军功,诏书明言进京授职,你的心思又动摇了,要收留、要认亲,只管上外头认去,别进家门,别沾惹我和儿女半分。”
宋青台无奈道:“我也没立时应下,媒人也没登门,我只是担心万一此事成真,咱们先关起门来商量出个对策。”
卫氏心底恨恨道:“怎么哪哪都是这个老头。年前你曾说曹相有意令他的侄儿与咱家姑娘结亲,他与邓相不对付,不如趁这个机会赶紧去向他讨个主意,若是合适立时就定下。”
宋青台急得敲手道:“你以为我不想,不惦记着,已然来不及了。”
卫氏至丈夫言出必有所落,霎时没了底气,听丈夫慢慢道出来。
宋青台未言先叹息:“这孩子没福气啊。曹家老七不过因着上面六个哥哥替他顶住他大伯和父亲的威严,略显放纵些,其实在一众世家子弟中也算出挑。曹相兄弟有意令这孩子博一个现成的功名,那边现有空缺等着。结果呢,这孩子经历世事太少,心眼浅,受章老大人遗孤的怂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学问浅深,瞒着家里报了明经科。偏生衙门里今年管事的新从底下提拔上来,做事生楞,大家都不愿做的吃力不讨好的事,遂派了他来,把个最不该漏进去的漏进去了。”
“事已至此,那孩子还偏生一副傲气模样,誓要夺个功名回来。小曹大人宠溺幼子,好容易保胎似的把曹七公子给保下来,只求他就此消停。结果唱名那日陛下一听是曹家的子弟,认定这孩子是个有雄心大志的,欢欣得不得了,命令入殿召见,问东问西忽而就问起亲事来。曹相一个未及反应,被这孩子嘴快抢了先,说没订亲,这一回陛下更开心了。”
“果然没过几天,陛下召我等议事时聊起今年的进士。说头甲里除了应云手,或是娶亲,或是早已订亲,可惜应云手诸般都好,家世实在过于寒酸。二甲里面当属曹家老七最佳,样貌、家世处处出挑,年纪又正好与顺德公主相成就。”
“曹相还不死心,说天子未下诏,此事尚不能作数,还有挽回余地,怂恿我去说,真是当我傻疯了,还是当他家老七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就是昨日曹相非要我见曹七公子,我也不能明说,也不能当着曹相的面生生拒绝,更不敢批评人家子弟的不足,只好拿应云手挡箭,说他的相貌五官不及应云手。应云手被陛下当中夸过相貌,众人皆知,料那曹七也说不来什么。”
卫氏一腔心气全泄,默默坐回丈夫身边:“我不管谁夸谁贬,一个西南边陲出来的连官话都不会说的野人,一个南疆军营出来的粗人,我的女儿怎么这般命苦。”
宋青台较妻子更为冷静,细细分析道:“昨日我就一直疑惑,秦家外甥半月不闻动静,我还以为他终于罢休了,怎么就忽然跑去闻喜宴上,甚至装扮成新科进士的模样,谁给他指的路。区区十七八岁的应云手没那个通天的本事,贡院那群人也好,邓相也好,日常也是一路的,怎么忽然捉弄起我来,这事到底是福是祸。”
卫氏听丈夫左右摇摆的语气,一时也没了主意:“老爷的意思,这事是成还是不成啊?”
宋青台正要回答,忽然窗户外面小厮轻唤:“老爷,老爷。”
宋青台没好气道:“大清早的,有话快说。”
小厮道:“贡院张大人执帖登门。”
宋青台与夫人刚提起贡院,就听见张大人名号,心底顿时一惊,小心问道:“什么帖?”卫氏忙也细听。
小厮答道:“是拜帖和男家订亲草帖,还有礼单子,另外还有单子上全副拜礼。”
宋青台心底顿觉惊悸:“这么快!只他一个人?”
小厮道:“只有张大人。”
宋青台再看身边的夫人一脸忧色,忙先安慰道:“只有这个老头就不妨事,等我出去把他打发走。”
宋青台更衣后来至中厅,见张大人一盏茶已经饮下肚,转换一副笑颜乐呵呵道:“昨日见张大人饮酒十分尽兴,今日这么早就清醒了。”
张大人满腔委屈倒不出来,只好强作笑道:“我如今就是那驽马,也是供人鞭策驱使的,若能因此成就姻缘好事,倒也值得。”
宋青台轻描淡写道:“不过是年轻人的意气之言,大人何必当真。”
张大人急辩解道:“难道学士认定这些拜礼是我准备的不成!”
宋青台听出内里深意:“这些东西真是那两个孩子预备下的,大人也是被他们请来的?”
张大人苦笑道:“岂止是我,他们先找了我,随后上疏篱小筑请邓相去了。贵府距离疏篱小筑不远,怕是邓相已经在来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