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五不安的绞着手指,他的手跟老掌案一样,筋骨分明,骨节粗大,变了形。
这些天接触下来,阮安早看明白,顾掌案这仨还留在身边的徒弟,王大年纪也五十了,属于不想再折腾;崔五人老实,不善言辞,表达能力有限,根本难以独当一面;常七是个鳏夫,独自抚养一双儿女,不敢轻易做改变。
匠人们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跟着顾老掌案,虽说每月挣得不多,好歹旱涝保收,饿不着也冻不着。
“我们这个行当,眼下就是这么个情况。不是没人做衣裳,主要是年轻人学个三五年,好不容易出师了,还是给人打下手,挣得还没拉洋车多。什么时候能出头,说不好。”
北京这边的师徒传承制度,规矩更严,要守的也更多。不像华家那边的锦盛,收的学徒都是孤儿,家中祖辈都是给华家做事的。学徒出师了,做得好的,有天份的,慢慢就能接管一家铺子,能独立门户,但依旧不脱离华家,这样一旦有事,还有主家能给做靠山,在外头也多一份凭仗。没天份,没有足够能力的,也有一个饭碗保障。
这些天阮安就在琢磨华家的这种机制,觉得自己可以效仿,至于不足之处,那得先干了再说,边干边完善。
“我知道了,这个事情我来解决。”
现在时机正好,阮安开始着手一点一点往外放。
“您看这么着行不行,咱们工坊从今天起,按件计酬,多劳多得。那些上年纪的老师傅,他们没法按件计酬,就负责指导监督,还有最后的核验,每个月给薪水,每年给分红。”
顾老掌案细细思量阮安这话,这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带徒弟。
他没急着回应,不说行不行。但老掌案身边那三个徒弟,还有裁案那边的几位老师傅,显然都颇为意动。
那几位老师傅跟顾掌案情况又不一样,离开了大内,他们之前也开过铺子,如今徒弟们走的走,铺子也因为年岁渐长而关掉。他们有手艺,却不擅长做生意,也实在耐不住跟各种人打交道,太耽误功夫。
“我想请诸位师傅能为华锦制衣坐镇。”阮安的声音真诚而有力,确保在场诸人皆能听到。
顾老掌案又捏了捏鼻梁,确实,年纪大了,还跟过去一样,着实吃不消。“你先说说,怎么个坐镇法。”
阮安已经想的很清楚了。
“按件计酬,自然有人手快,但十件里难免会有两三件要出毛病,要是到了客人手里,砸的就是华锦制衣的牌子。我请诸位坐镇,不用弯腰受累,更不用跟年轻一辈抢活,每个人手底下负责十个人,衣裳做出来,合格了,由老师傅签字,不合格就打回去重做。一位老师傅带一组人,是一条线,哪里出了问题,就找负责签字的人,一条线的人利益均沾。”
顾掌案忙道:“你慢点说,慢点说,我脑子跟不上。”
阮安便慢声慢气接着说:“其实说白了,就是老师傅们积攒了一辈子的经验,到这个岁数,哪怕往后年纪再大了,还能换钱。质量越好,生意越好,分得越多。”
“那我们这些人的薪津怎么算?”裁案那边有位老师傅问。
“每个月有固定的底薪,你们因为有经验,要对成品负责,所以拿的多。”
几位老师傅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更意动。只是这样一来,为了确保质量,也为了挣更多,就不得不把自己压箱底的手艺传授出去,这不等于无偿授徒么,而且连个师父的名头都没了。
大家神色间有些犹豫,阮安看在眼里,并不急于求成,反而认真请教。
“当年织造署里缝工、裁工、绣工,主匠之外,分上、中、下三班。上班专做最难、最精、最要紧的活儿。中班做一般的活儿,下班主要以学手艺,打下手为主,三班不固定,每年一考。考得好就升班,没考过就降班,对表现优异者,会立赏银牌一面,屡次不合格则会被逐出,不知道宫里衣作又是怎样的规矩。”
“也都大差不差吧。我们衣作里的人,分四等,头等掌案,管全盘的活儿,掌案上头是总管。裁料的,缝纫的,绣花的,熨烫的,各管一摊,底下各有各干活儿的人,最后就是学徒。”说到这些,顾老掌案也来了精神,“上等匠人做头等的活儿,中等匠人做二等的活儿,下等匠人做三等的活儿。活儿分等,工钱也分等,上等匠人一个月二两银子,中等一两五,下等一两。当年乾隆爷曾专门下旨,上用衣服,俱在苏州绣做,苏州的成衣匠人多为本地世家传承,技艺不外传。”
听出老掌案话里有话,阮安只是笑笑。“过去的上用,那是给皇帝的,自然没法外传。现在没有皇帝了,那些不外传的技艺,想传也传不出去,可不传,时间久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顾掌案的目光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声气。
“手艺不是只有藏在自家里才能活,谁愿意学,谁能把它接过去,接过去了,再传下去。传的越久,手艺就越活,活得越久,做手艺的人,就越不会被人忘记。我想过了,既然请你们坐镇,除了底薪分红以外,每一件里,你们都还能再提一成。”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阮安给他们时间考虑,关大娘那边寻人也需要时间。
顾老掌案没再开口,阮安也打算告辞去铺子里,裁案那边一位姓韩的老师傅叫住她。
“我说姑娘,我多嘴问一句啊,您又是底薪又是分红,每件还给我们提一成,您这买卖还怎么做?您自个不挣钱,图什么?”
他这话一说,所有人都盯着阮安看,眼神里也多了一份思量。
韩师傅不想弄得太僵,笑了一声算做缓和。“您别嫌我说话难听,房租、料子、水电、伙计,哪样不要钱?您都分了,那您开铺子干嘛呀,就图一热闹,好看?”
旁边另一位姓钱的老师傅,悄悄在裁案底下踢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韩师傅“啧”一声:“怎么没关系?照她这么干,要是等这一阵风头过去,买卖黄了呢?咱们不还是什么也落不着。”
“那不还有小王爷呢嘛,人俩都要订婚了,你瞎操个什么心!”钱师傅捂着嘴说,但那话音还是漏了出来。
原本百无聊奈待在院子里,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树的乌珠,这下也抱起胳膊饶有兴味盯着阮安瞧,想听她怎么说。
整个工坊里都静住,韩师傅低下头,搓了搓手上的老茧,再抬头,就见阮安静静伫立在从高窗外斜进来的光线中,脸上也是安静的。
几息之后,只听阮安声音静淡却清晰的响起。
“华锦制衣,与小王爷无关,一切皆由我负责。你们有这样的顾虑,我能理解,我也明白几位长辈或许觉得,我一个女孩子家开铺子做生意,抛头露面不容易,要是背后没有靠山,凭我自己可能走不远。今天咱们不妨先把话说在前头,几位长辈来这里,要是看的是小王爷,那我肯定会让您失望,如果是看顾掌案和我,就不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一下自己,我对自己有信心,对顾掌案和诸位师傅们更有信心。”
今天一大早就说了太多话,到这个时候,嗓子已经有些干哑。阮安毕竟是个南方人,还不太适应北方的干燥,她说完,连咳好几声,感觉嗓子眼里像有什么东西咳不出来。
见状,顾老掌案一挥手,“得了,先赶紧干活吧,让姑娘歇口气,喝点水。”
阮安没有停留,走出工坊来到街上,一路咳到铺子里。
铺子里人还是很多,曾季良手里又攒下一些订单,阮安让他敞开了接,他虽有疑虑,但也照办。
喝过曾母送来的水,嗓子里还是难受,好像肿了。
别人从她脸上都看不出,她顶了多大的压力,心里又翻涌多少种情绪,她开这么一家制衣铺,不是就为了挣钱,她的所图,无人能说。
正咳着,就听见外头传来卖杏仁茶的声音。
“我给姑娘买碗杏仁茶润润喉。”曾母说着,在围裙上擦着手就要出门。
阮安眉心猛地一跳,拦住她。“我自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