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现在怎么办?”看着这样的阮安,汤妙瑛心里熊熊怒火也平息下去,只剩下担心,“这报纸不是只在北京发行,他们这么写,你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多少人的审视,甚至对你进行道德审判吗?就连你现在做这个店,将来也只会被人说是攀附权贵,卖身换来的,会说你既当又立,会把你所有的天赋,付出,辛苦,一口唾沫抹掉,你做得越好,身后那些声音就会越多,你受得了吗?你甚至要背负恶名!”
“正因如此,才更要走出来,要能发声,要有影响力。如果有一天,我被人骂,是因为我走出来了,那说明我做的很好,至少被很多人看到,那我更不能退,更要做的好,走在前面。”阮安笑了一下,“直到有一天,不需要我再走了,路已经在那,谁都能走,那些声音自然也就没了。怎么骂我都行,我问心无愧就好。”
汤妙瑛深深吸口气,两只手用力压在报纸上。“阮安……”
阮安把自己的手盖在汤妙瑛手上,“别担心,我既然做了这个选择,就没打算回头,有什么就让它来好了。与其怕,不如把害怕的东西踩在脚下,踩住了,就是垫脚石。等有一天,我脚下踩的足够多了,我会让他们闭嘴。”
汤妙瑛久久看她,“我知道了,你说得对,应该走出来。只有走出来,有能力独当一面,把自己的名字立在这世上,立住了,谁也推不倒。”她伸出手,拍了一下阮安,吐出那口郁结之气,“也让更多女子看到,给她们打个样,让她们能效仿。”
“好。”
“你做衣裳,我办报纸,你用手说话,我用笔说话,虽然是各做各的,但我们是一条路。去吧,大胆做你想做的,有任何需要,只管对我说,不用跟我客气。他们能写能发表,我们就不能了么?”她哼了一声,“论笔杆子,我还真没输过谁!”
汤二爷就是汤二爷,举手投足,自带一股侠气。
“还没谢谢你呢,谢谢你的报纸,在梅先生专访里,替我做了宣传。”
俩人又简单聊了一些别的,阮安送汤妙瑛出去,站在门口,就看到静香坐在对面点心铺的窗前,看见她,冲她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阮安一早就料定日本人会盯死自己,但华东霆也不是个傻子,会贸然出现在这里,何况,他人也不在北京。
所以阮安很淡定的收回视线,看着汤先生混在几个女客人里走远,才转身回到铺子里。
“掌柜的,这是刚才那几位客人下的单子。”曾季良拿着一叠单子过来。
之前阮安想暂停接单子,但她现在改了主意。“曾先生,你愿不愿意让你的妻女做裁缝?”
曾季良被问的一愣,“她们在店里帮忙已经很好了,女人怎么做裁缝?粗手笨脚的,万一把料子剪坏了……”
“女人为什么不能做裁缝,她们之前不是一直都在做。”
曾季良忙道:“那只是给我打下手,缝缝扣子,锁锁边,算不得裁缝。真正能算裁缝,那是能独当一面的,能把一块料子,变成一件衣裳。”
阮安看着他说:“我只问你,愿不愿意让她们做裁缝。”
曾季良犹豫了一下,说:“能掌握一门手艺固然是好的,只是……一个行当有一个行当的规矩。”
“我知道做裁缝当学徒的规矩。”
曾季良听阮安这么说,便又道:“我十五岁进作坊,给师父端了三年茶,三年里头,师父没让我碰过一次剪子。每天就是扫地、擦案、烧熨斗,收边角料。我没资格做师父,更不敢坏了行规。”
阮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顾老掌案可有资格做师父?”
“那可太有了!”
“行,那就这么办。”
曾季良脑子跟不上趟,愣愣的看着阮安,愣了一会儿才道,“可是我们这个行当,没有收女学徒的规矩!”
“那就破了这个规矩。”
“……掌柜的,这……”
曾季良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他看着阮安,眼里全是震动。
阮安说:“我也不问你了,我去问问她们,要她们愿意才好。”
说罢就去找在后面干活的曾季良妻女。
母女三个人已经听到前头的对话,两个姑娘跃跃欲试,曾太太则还有些顾虑,一怕店里忙不过来,二是担心女儿们去拜师,以后要跟一群男人混在一起,毕竟姑娘大了,怕人说闲话。
阮安还没开口把后头的安排说出来,曾季良母亲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已经赶着从厨房里过来。
曾母拍了一把儿媳妇胳膊,“你糊涂啦,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要,还等什么呢?等将来俩闺女嫁了人,跟我一样,一辈子围着锅台转,还是跟你一样,要等男人给家用?身上蹦子没有,天然就要矮一头,我孙女真要能当裁缝,以后靠自己抓钱,腰杆子也硬啊!跟那些男人一块堆儿怎么啦,他们是狼还是虎,能吃人啊?把心放正了,什么都正,看看咱们掌柜的,年纪轻轻一姑娘,人自己挣钱谁也不靠,有钱你怕什么,蠢驴一样!”她指指俩孙女,“你们呀,算是赶上了好时候,遇到了咱们掌柜的。”
两个女孩扑在奶奶怀里笑,阮安心中一暖,听老人家讲话就会想到关大娘,一样的通透敞亮。而她要做成这件事,也还需要关大娘给出一把力。
“那就这么说定了。”
阮安走出店门,走到阳光下,迎着静香的目光,径直走进对面点心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