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是太紧迫了,所有裁缝师傅们联手,才能短时间里做出这些样衣。本来这些也只是给客人看的,相中的款式,可以找来量身制作,还可以根据自身特点重新搭配颜色,做细节上的调整。
这样一来,既能满足她们拥有喜欢的款式,也能差异化。
之前的店主本身也是裁缝,他的妻子女儿刚好也能派上用场,阮安甚至把自己画的原图都展示了出来,裁缝店主跟客人们介绍款式特点,他的妻子女儿则负责给女士们量身。
店铺里重新做了粉刷,在布局与陈列上,阮安参考了上海的百货公司,新潮与时髦里不失传统典雅之美,跟她这里的衣裳一样。
有人笑问顾老掌案,怎么突然愿意做这些,怎么就老树根上发新芽了。
他一双眼眯的只剩两道缝,自得道:“老祖宗从来不拒绝外来的东西,这就叫‘兼收并蓄’。”
那人又道:“不过,这掌柜的也忒年轻了些……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出来混世,免不了要跟各种各样男人打交道,到底不够体面。”
顾老掌案闻言,登时双目怒睁:“你丫懂个屁!你丫肉眼凡胎,就我们掌柜的,天生衣冠人物的胎子,你就等着瞧好吧!”
……
这一通忙,直出所有人预料。等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已经夜里八点多了,之前的裁缝店主叫曾季良,阮安考察过,一家子老实本分,放心继续把铺子交给他们,自己只管衣裳和看账。
她让人在旁边的酒楼定了席面,请曾季良替自己出面宴请各位师傅,大家都知道她跟小王爷的关系,也就不勉强。
阮安最后一个离开,她锁上店门,没看见玉璋,这一天下来,忙得早把他抛之脑后,却看见多日不肯出屋门的明玉。
明玉穿一件夹棉旗袍,外罩紫花绒的马甲,多日不见,人清减不少,但那一双眼睛不减明亮。
阮安心里有些欣慰,快步过去。“你怎么来了?”
明玉看了看店铺上头的牌子,“华锦。”
“对,华锦。”
“很好听。”明玉说,“但我哥哥好像不高兴。”
“王爷在家?”
“早回去了,回去发一通火,把自己关在书房。”
阮安问:“静香呢?”
“谁知道。”
“你肯出门太好了,不怪我没去告诉你吧?”
明玉摇头,浅浅一笑,“我早来了,看你忙一天,真好。阮安,我真替你高兴。”
阮安拉起她的手,“我也替你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
明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你之前说过,说我做的很好,很勇敢。但我不如你,你敢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也能做到。我都听府里人说了,这些事都是你自己一个人办的,我还听说,你为了我的事……”
阮安没让她说下去。“我不认为你做的有错,你比我想的,做的更好。还没问你呢,杨记者他怎么样?”
明玉既然肯出门,肯来这里找自己,就说明她已经想清楚了,最难受的阶段也熬过去了,阮安并不忌讳跟她提起杨松。
两个女孩子互相拉着对方,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五牌楼的影子被路灯拉的老长。牌楼底下,连胜站在停着的汽车旁,显然是来接她们的,但她们顾着说话,不肯坐车,连胜就开着车子慢吞吞跟在两人身后。
明玉向阮安说起那些天自己的经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沉暗,相反,说起那些天,像冒险一样的经历,眼睛亮的像浸了星子,声音有些发颤。
“你知道的,我刚学会开车,平时过路口都要手心冒汗。可是那天我看到杨松,他脸色跟纸一样,骨头还没长好,我就觉得,不该让他这样,他不该被这样对待,他不是囚犯,更不能因为我成为囚犯。所以我临时决定送他去天津,去坐海轮。”
因为是临时起意,事前没有准备,没有地图,明玉带着虚弱的杨松,不出意外的迷失了方向。路况也比她想象的糟糕得多,坑洼的泥结碎石路面,颠的车身直晃,杨松在后排颠的直捂胸口,明玉只能一次次放慢车速,可又担心被哥哥追上来。
一路走的心力交瘁,没有水,也没有吃的,更没有方向。
前路茫茫,她一无所有,唯有身下的铁壳车,掌心的方向盘,和一个不肯熄灭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