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阮安没有睡,玉璋书房里的灯也亮了整夜。
第二日,她照常出门,玉璋更早一步坐在汽车里等她。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车子开到顾掌案的工坊,老掌案带着所有徒弟,召集来的昔日同僚,裁剪师傅们,站在院内恭候。
阮安身后多了一个小王爷,众人虽感诧异,但阮安径自走入坊内,在一面空白墙壁处,将自己画的衣裳样子,一张一张的贴上去,一件一件讲解,她想要的效果,她的意图。很快,众人都被她带着投入进去,也被她画的衣裳样子吸引,无人再去关心玉璋。
她心无旁骛的做着自己的事,挑布料,做搭配,细节处听取老掌案的意见,更进一步的修改打磨,接连数日皆是如此,每日从早到晚,中午就在工坊里土灶上吃饭,玉璋在这里就像空气。
等前头打磨好了,裁剪师傅们各就各位,顾老掌案亲自督阵,阮安就去看铺面。
这个事先就已办妥,就是给她做衣裳的成衣铺,因为生意冷淡,那家人有心转让。阮安第二次去做衣裳的时候,跟那家人谈好了,铺子继续让他们干,但要卖她做的衣裳,一家人不用再操心租金,还能有稳定的收入,自然乐意。
玉璋每日早起,坐在汽车里等她,虽然俩人还是不说话,可这些日子下来,他看着阮安有条不紊进行这一番事情,心里滋味莫名。不知道她是从何时开始计划的,推进如此迅速,此前一点风声未露。
她开始疯狂生长羽翼。
自那一夜开始,似乎一切都在加速。
报馆那边安排好了,就定在阮安衣裳铺子开业当天。那天她会更换门头,换上自己的牌子,届时记者会到场,就在新挂的门头下给玉璋和她拍合照,发布在报纸上,下面就是婚约公告。
这些日子以来,府上开始准备红绸布,扎绸花,看上去好像真要办喜事。
开业的日子,就选在梅先生答谢票友支持者的第二天,前一日的各大报刊上,都是对这次霸王别姬演出的报道。梅先生的精湛演绎,身上精美的戏服,都是大版面刊载,顾老掌案也露了脸,大出风头,正好借势。
一切准备就绪,铺子的新门头也做好了,阮安特意交代,明日再送,要有新鲜感。前一夜,她坐在屋子里,把明日所有流程都在脑子里过一遍,她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领,独自坐在帐中。没有鼓,没有号,没有千军万马,只有心在跳,血在响。
当日来了许多人,大部分都是她陌生的面孔。新做的门头盖着红绸,静香安排人制作的大红绸花,被人举在托盘中,她跟玉璋并肩站,倒真好似一对新人。
实际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剪彩,旁边还有顾老掌案,都拿着剪刀。
报馆安排的摄影师,趴在木制座机旁边,只把镜头对准阮安和玉璋。吉时一到,随着鞭炮声响,缤纷纸屑飞扬,利刃破开红绸,摄影师捏下气囊快门线,镁粉嗤的一声,一团刺目白光里,他们头顶上新门头的红绸缓缓落下——
暗铜色的镂空花板,上面都是缠枝莲,正中间托着四个金色大字——华锦制衣。
再无其他。
丰硕大字底下,阮安对着镜头,嘴角含笑,她身畔的玉璋,则感到有些异样的偏过脸。
这样一张照片显然并不合格,摄影师待要重拍,让这两个人重新摆姿态,可随着红绸的落地,一群人蜂拥而来。
许多年轻的女士,拿着有梅先生独影小照的报纸,嘴里嚷着:“没错,就是这儿!”
全新打理过的铺子一下子满了。
原本剪过彩,有静香安排的记者发问,就问俩人婚约一事,配合公告一起发表。此刻被蜂拥而来的女士们一冲,阮安早已不见,只剩下玉璋,仰头望着顶上烫目的四个大字,明晃晃的。
手指慢慢蜷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往下咽,咽了一次,没咽干净,又咽了一次。
这边厢热闹非凡,另一边,一辆卖杏仁茶的小推车缓缓经过。
卖杏仁茶的小贩,身材高大,肩膀平展,头上帽檐的阴影落在鼻梁上,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出鼻梁高挺,浅铜色的皮肤,硬朗的下颌,唇边挂的笑,消弭了凌厉的棱角。
经过的时候,隔着外头的人和一条马路,他朝橱窗里望了一眼。
阮安这一忙,竟是一整日都没再闲下来,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她画的那些衣裳样子,在顾老掌案和衣作里那些老师傅们手里呈现出来,最后的成品令人惊艳。
黑色的丝绒大氅,恰到好处的肩线,到腰身处一个收缩,是一道流畅的弧线,到了臀部的时候又缓缓放开。大翻的领子,翻下来,露出内里大红色真丝里衬,红得像一团火,烈的灼眼。
旁边却是一条墨绿色直筒长袍,从肩部一直垂到脚面,没有腰身,没有曲线,就是一个直直的,宽宽的,墨绿色的筒,却周身都似有一股飘逸出尘之感。
还有烟灰色的软缎套装,垂坠感极好,样子看着像男子穿的中山服,立领直扣,下面裤子极宽,刚好盖住鞋面。两只袖口翻上去一掌宽,里头竟是粉红色。灰色内敛高级,粉红色则少女浪漫,刚柔冷暖反差对冲。
还有上面是交领上衣,下面是云朵垂花一样的绔,裤脚收口,用细细的丝带系着。除此之外,少不了各种裙子,衫子,也有对襟的小袄。阮安之前看《戏衣档》和戏画,收获颇丰。
所有衣裳皆套在木头棉花做的人形模体上,放眼一看,各自带着独有的脾性,年轻的女士们越看越兴奋。
“哎呀,我想穿这个!我都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