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看她陌生，以为是新来帮忙的学生，便耐心解释，因为政府停发了博物院人员薪津，也中断了拨款，可宫殿要修缮，文物要防蛀，防潮，防霉，基层的工作人员也要吃饭。所以这段时间，理事会商讨后决定，下个月十号，博物院正式对外以售票的形式，开放参观。

“一张票五分，一角钱，买煤，买纸，买防虫的药材。”

眼见着天气就要冷了，首先迫在眉睫的是取暖问题，还有破旧宫殿的修缮，防备着万一今年雪大，不能把已经腐朽的屋宇压塌。政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拨出款来，到了春天，还要提前预备防虫。

明玉听了脱口道：“那点钱哪够啊。”

偌大一座皇城，多少宫殿要修缮，多少东西要养护，还要吃饭……

五分，一角的票钱，便是每日成千上万的人来，也难以为继。

“是啊，哪够啊，可现在日子都不好过，也都没钱。”

抬桌子的年轻人走后，明玉跟阮安站在穿廊上，半天谁也没说话。

玉璋从武英殿里转出来，他进去找人去了，出来就见两人沉默的异乎寻常。

“走吧，到南熏殿去。”他不用问，心里十分清楚。

他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武英殿这边多了一些木架子，里头的人明显是在布置陈列。

“博物院对外售票开放参观，不是什么新事，早在25年成立之日，即正式对外开放并售票了。”玉璋领着明玉和阮安一边走一边说。

不过当时只对外开放了十日，热潮过后，大部分时候博物院还是闭馆状态，因为点查物品的工作量极其浩大。平日里卖的那些票钱，全部投入在维护上，也不过杯水车薪。

时隔两年，再一次重新布置陈列，以售票形式对外开放参观，实在是因为眼下的博物院，面临彻底闭馆，遣散员工的生死关头。

从武英殿到南熏殿，距离并不远。南熏殿就在武英殿的西南面，是个独立院落，殿内木构及彩画均为明朝遗物，不曾毁于战火。

如今它更像是一个内部研究室，专项文物保管库，理事会和管理委员会的诸位学家，目前正在那里办公。阮安想要去看有关升平署的旧档，需要先去那里找负责文献的人员报备。

他们进院的时候，理事会和管理委员会的重要成员们，正在旁边偏殿里开会。

“售票，是为了能让这座宫，和宫里这些东西能留下来，不能让它们被风雨毁了，更不能被有些人卖掉，流失海外……咱们这些人，沈老，孟老，易院长，还有诸位顶尖学家们，长期领不到薪水，靠积蓄，靠借贷，甚至典当家产，也要继续进行文物的清点、编目、研究和保护。政府要清查，怀疑我们倒卖，藏金锭子，那我们就敞开了让大家看，接受公众的监督，卖票或许杯水车薪，总好过坐以待毙！”

这偏殿老旧斑驳，朱红殿身早已褪色，窗棂的朱漆也剥落的厉害，是以一点也不隔音。

玉璋带着阮安明玉过去，站在墙皮脱落的殿外，能听得一清二楚。

“是啊，越是这样的时候，我们越是要挺直了脊梁。门票，我们卖；尊严，我们一分也不能卖；东西，更是一件也不能丢！”

透过破了窗户纸的菱花窗，能大概看到里头，一张长桌围坐满了人，年轻一些的，拿着笔和本子站在后头。

人影幢幢，里头昏昏暗暗，可那些悲凉与重担，却教人瞧的清清楚楚。

“这几天怎么没看到冯教授他们？”忽然有人问。

“冯教授他们已经把自己关在文献部的院子里好些天了，正在加紧清点重要的东西。”

正说着，就见冯舒平带着自己的两个助手，也是学生，从院门那边进来。连日清点，让他们看上去疲惫不堪。

看到玉璋带着两个女孩站在殿外，冯舒平脚步顿时一顿。

“小王爷……”他揉揉酸涩的眼，视线从玉璋和明玉身上转到阮安身上，似乎在辨认。

阮安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冯舒平。

她飞快的看了一眼玉璋，发现玉璋没注意自己这边，于是她悄悄朝冯舒平摇了摇头。

冯舒平刚确认她是阮安，那个曾在杭州西泠印社见过的女孩，眼里刚迸发出熟稔，又瞬间捕捉到她摇头，叫她名字的话音就卡在了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