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他现在好吗?他还在上海?”
何星洲说:“端午很好,他去长沙了,是我送他走的。”
怪不得端午能托何星洲向自己带好。
阮安笑了笑:“我一直以为你是凤姑的人,也是帮华东霆办事的。”
何星洲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说。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我们要做的事情,才能不断成功。”
至于他们要做的事情是什么,阮安已经知道了,卢静贞告诉过她。
“文医生呢?他也是跟你们一样的人吗?”阮安一直记挂着给母亲治好大烟瘾的这个腼腆医生,不太善言辞,可待病人真的好,她都还没感谢过他。
“照仁他是个很好的大夫,虽然他不是我们的同志,但他做的事情,与我们无异。”
“有文医生的下落吗?”
何星洲也没有,俩人沉默了片刻,只希望文医生能安好。
“阮安,我这次专程过来找你,除了向你带好,看看你过得如何,也是来向你传达我们的感谢。”何星洲放下苹果,变得郑重,目光也专注在阮安脸上,“感谢你把陈风林同志和卢静贞同志,用生命守护的重要情报安全送达。”
看来他们已经拿到了那份情报,汤先生做事的效率真是高,就像今天全北京城的人都被那一篇篇文章震动。阮安也看了,汤先生无愧她的名号,每一个字都像火药,能够把民众炸醒,今晚必然将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这个中秋真是特别,她身边没有家人团聚,却不觉得凄冷,而是有一种被点燃的感觉。
“你为我们所做的这些,我们不会忘记,你有什么需求,我们都会尽力满足,同时也将保障你的个人安全。”
何星洲这里没有碗盘,只有他的饭盒,洗干净的。他把削好的苹果放在饭盒盖里,切成几块,端给阮安。
“如果你想离开北京,我这边会安排。”他今天看出来了,她在北京的处境并不好,于是何星洲说,“如果你愿意,阮安,我们可以送你去国外,你可以去深造,学艺术,学设计,都可以。去完成你自己的梦想,走你自己的理想之路。”
理想之路——赵爽说过的,阮安如今深切领会,那就是源于内心真心认同的追求。
可是阮安摇头,只问:“宋鹤卿还在上海吗?”
“他跟日本人勾结,事情败露后,逃到了东北。”
“看来高爷还是放了他一马。”如果华家没出事的话,宋鹤卿活不了。
“高庆松病的厉害,码头的控制权他不想交给日本人,说明他还有良知。但他的病情拖不久,华家出事了,他现在能找的人就只有玉璋这个小王爷。玉璋想要涉足远洋航运,并不是真的想做这个生意,而是当做一个筹码。”
“什么筹码?”
“他们存在天津租界里的东西太多了,除了大额财富,还有许多古董字画,历代宫廷珍藏,这些东西太教人眼红了。如今他们失了势,将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想要保住这些,光跟外国人论交情远远不够。”何星洲如实说,“想要转移如此巨大的财富,仅仅依靠外国银行,把钱存进去,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太容易被人截留。”
所以插手远洋航运,是一个不错的筹码,运起人和物也更方便。但玉璋此举,也会触及日本人的核心利益,他们当然不希望他做成,要做也只能跟日本方面合作。
这就是华东霆说什么都不能让玉璋得逞的原因,更不能将远洋航运的大权旁落,中国必须要有属于自己的远洋航运,必须掌握在自己人手中。可是想要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远洋航运,需要同时搞定政策、资金、技术和国际关系这四大关卡,放眼当下整个中国,也就只有华家堪堪能够胜任。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华东霆和华家出了事。
有些事,之前华东霆没有跟她详细说过,今天从何星洲这里,再加上自己这段时间的观察,大概的全貌逐渐清晰。
日本人要置华东霆于死地,却希望能够拉拢玉璋为自己所用,如果拉拢不成,那就胁迫。而玉璋呢,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
“何星洲。”阮安盯着手里的杯子,“你有华东霆和华家那边的消息吗?”
何星洲怕她难过,把一声叹息压下去,“暂时没有。但我相信,华先生一定能够化险为夷。”
“我也相信。”阮安抬起了眼睛,冲何星洲露出一个笑意。
佳节重逢,一大快事,阮安索性跟何星洲一起过节,就在火车东站的职员食堂打了几个菜,他们边吃边聊,聊上海当前的局势,安祥里那些街坊们的生活,丁叔丁婶和大壮,还有凤姑和露露。
凤姑还是老样子,每日一早,搬着自己那张太师椅坐在门口,看着安祥里的诸位街坊们烧火煮饭,过自己的小日子,晚上就整点小酒,也不要人陪。丁叔丁婶也挂着阮安,托何星洲带给她的都是食物,丁婶亲自做的,怕她吃不惯北方的饭食。
华界电话局的效率一如既往的低,坏掉的电话线路到现在也没修好,沈伦也一直没从南京回去,露露骂了他几天,继续回跳舞场潇洒,如今也算叱咤风云。
知道大家的近况都不错,阮安也安心,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何星洲不能让她自己走,去跟同事打了个招呼。
“玉璋身边恐怕有日本人的眼线,时刻监视他的动态,对你不利。”
他们没走车站正门,而是从职员内部通道出去,出去就直接叫了一辆车。何星洲还是想劝阮安离开,她已经做完了应该做的,不该她做的,她也做到了,这已经很不容易。
“我们的人会保障你的安全,但你只要留在玉璋府里,我们就很难在第一时间采取行动。”
“我必须留下。”
何星洲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劝动阮安的,他听出她语气里的坚定,他只能追问一句:“为什么必须留下,可以告诉我吗?”
“华家出事,你们的手没办法伸太长,那就让我——来做你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