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附近有温泉，正德年间就有堂子建造此处。尔后，从清至今，许多社会名流，达官显贵都慕名而至，这一带的山上随之出现不少山庄和园林私邸。

自然也有玉璋家的庄子。

上了年纪的宗亲们，经不住一整日的闹腾，纷纷打道回府，年轻一辈的可舍不得放弃这么好能够纵情玩乐的机会。

下午来过的那位大帅身边的中年男人，跟玉璋在温泉庄子里的一间屋里待了很久，乌珠和常泰牵着细犬守在外头，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明玉她们稍作休憩，吃了点东西，就往温泉去。

这里真是一处美好清净的庭院，五间正房，前有廊子，院内青松翠柏，花圃假山，还有高大的白皮松。露天的温泉池，热气腾腾，不止一眼泉，历代皇帝都在此建有行宫。

但明玉并没有直接带阮安去泡温泉，而是七绕八绕，避开所有人，朝着庄子后头，专门住下人的地方去了。

脚下不再是光滑的青石板和卵石地面，而是土径，这个时间，庄子上为数不多的下人都在前头听关大娘调遣，这里应该没有人，从外头看，简陋的屋子都没亮灯。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阮安不禁问：“格格，咱们上这儿来干嘛？”

明玉身上披了件斗篷，把头脸都给挡住，两个人也没提灯，就这么摸着黑走。

“跟着，别出声。”

脚下的路不太平，阮安只好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明玉后头，她们穿过一丛未经修剪的竹林，比起前头的观赏竹，这里就显得凌乱很多。穿过一道隐藏在竹林里的月洞门，就是后罩房。

明玉走到最后一间房，房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子里没有人，可阮安却瞧着明玉在那里站了好半天。

“谁在那儿！”

忽然有人喝了一声，阮安立刻把明玉拽到自己身后挡了起来。

一个年迈的老头，手里擎着一盏油灯，灯火微弱，颤颠颠的，他一只手护着火苗，一边咳嗽一边朝这里过来。

老头似乎身体不大好，岣嵝的厉害，身子直不起来，走的也格外费劲。“是谁？”

“是我。”明玉自己从阮安背后走了出来。

随着灯火移动，老头走到屋子前，他还保留了过去的装扮，脑袋上雪白的头发，辫成细细的一小截，前头脑门上的发茬许久未剃，显得潦倒。

“奴才见过格格。”老头立刻便要行礼，刚一动，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你病了？”明玉抄住老头胳膊，没让他行礼。

“奴才是老了，越老越不中用，辜负了格格的托付。”老头却哭了起来。

“不怪你，我哥哥要是想知道什么，没人能瞒得住。”明玉说，“我就是过来瞧瞧，他被带走的时候，还好吧？他的伤，打不打紧……”

“王爷的人没有难为杨先生。”

说着话，老头擦着眼泪，护着油灯进了屋。

明玉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靠墙的土炕上，被子褥子还在，只是凌乱，旁边的炕桌上，有换下来的纱布，还有一件他的旧衣裳。

“被王爷的人带走的时候，杨先生说，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格格为他所做的，他无以为报，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杨先生让我把他的东西交给格格。”老头放下油灯，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有牛皮封面的本子，本子上头还卡着一支钢笔。“东西是杨先生提前交给奴才的，说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明玉接过本子，翻开看了几眼：“哥哥没让人打他吧？”

老头咳一声：“那没有。杨先生毕竟是有些身份的人，又是个读书人，搁在过去算是有功名在身。”

“他们有没有说，会把他带去哪里？”

老头摇了摇头。

明玉合上本子，回去的路上愈发沉默。

走到那丛密不透风的竹林时，明玉停了下来，站在竹林中，头也不回的对阮安说：“他叫杨松，是报馆里的记者，几个月前，因为抨击政府绞杀李大钊等数十位知识分子，遭人暗害打成重伤，安国军政府的人也在搜捕他，是我把他带到这里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