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火灾,或者暴乱中挣扎出来。但与她这种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那双眼睛,像是被雨水洗过一样清澈。
“汤先生。”阮安双眸亮如星子般看着汤妙瑛。
“这是……”汤妙瑛从办公桌后头走过来,让传达室的人先下去,她关上门,再一次难以置信的上下打量阮安,“这是怎么弄的?你什么时候来的北京?”
阮安情绪有些起伏,她很难能在三言两语间,将这两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讲清楚,喉间几番哽咽,不是为自己,而是想到陈先生和贞姐。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我叫人打盆水,你先洗洗……”
“不用,我还要赶紧赶回去,免得让人生疑。”阮安顾不上客套,直接说,“有剪刀吗?”
汤妙瑛面带困惑的把剪刀递给她,就见阮安开始拆自己身上月白色外衫下摆的针脚。
她没全拆,在特定的位置拆了几下,从里头抽出来一根夹着的布带。
不到一尺长,藏在衣裳下摆的卷边里,宽约一指。
“之前我跟你提过,在杭州被枪杀的陈先生,他有一个妻子叫卢静贞,上个月在张园也牺牲了,为了救我。陈先生被枪杀的原因,是因为一份绝密情报。我不清楚这是什么,但我相信它一定很重要,不然日本人也不会处心积虑的找。”阮安将抽出来的布带递给汤妙瑛,“这就是那份情报。”
汤妙瑛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怔怔看她,眼里又有风云际会。
“我知道你们是一样的人,你们有一样的立场,并为此而战斗。贞姐牺牲前曾经对我说,你们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影响一个时代的走向,让这个人世间能变得美好。”
阮安喉头艰涩的滚动了一下,咽下勃发激昂的情绪。
“我后来去看了你的报纸和文章,你们说:吾人食中华之粟,当思护中华之土;报馆是为社会发表意见的机关,即便身处恶劣环境,也要敢于秉笔直书,宣达民意,报人更要敢以自身性命护国魂。所以我把这份情报交给你,不能让陈先生和贞姐的牺牲白费,他们用生命守护的……情报的原件,藏在陈先生商务印务馆的怀表里,但我不敢带在身上,我也不敢毁掉,我把它们原封不动的埋在我母亲墓前。”
那些天在灵棚里,阮安一直没有停过,白天她为母亲缝制入殓的东西,晚上则偷偷在这条布带子上,一比一还原陈先生怀表里那个纸卷上的东西。
那上头的每一个小洞,阮安都用线缝出一个小圆点,出殡前一晚,她一个人在老油头的澡堂里,将还原好的布条缝进衣裳。第二天上山,她让所有人先下去,大家都以为她是舍不得母亲,她亲手将陈先生的东西埋进母亲坟前的那棵柏树苗下,又用石头压好。
“我发过誓,一定要把这份情报,交给稳妥的人。”
阮安双手托着那根布条,布条宛若千斤重,被她郑重的交付出去。
汤妙瑛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去接,也是两只手,郑重的接过去。
这个时候,语言竟然显得多余,无论说什么,都没有办法能与之重量相等。指尖相触的那一刻,两道彼此运行的轨道,在这一霎交汇,一股震荡与欣赏在无声中,回荡于两人心上。
同性之间的欣赏,没有嫉妒的比较,也不是虚弱的怜悯,欣赏是一场不必言说的共谋。可以从对方沉静的眼眸里,看到自己内心也在翻涌的火焰。
阮安缓缓收回手,那份轻薄却重若千钧的情报,已安稳置于汤妙瑛掌中。
“定不所负。”半晌,汤妙瑛吐出这四个字。
阮安含笑颔首:“我知道。”
汤妙瑛说:“你住哪儿?我送你。”
“不行,我住在玉璋府上。”
“你跟那个小王爷一起来的北京?你跟他?”
阮安说:“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我只请求您,利用您的影响力为贞姐发声,她的尸体被龙华警备司令部给扣了,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另外就是华东霆……”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也请你放心。华家目前没有消息透露出来,整个华家那边,可以说是森严壁垒。”汤妙瑛点头以示明白。
阮安却摇了摇头:“我要的不是他的消息,我希望汤先生您能助华家一臂之力。”
汤妙瑛微讶,但她迅速说:“你希望我做什么?”
阮安便把那天在云梦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才道:“他虽然从不跟我说他做的事情,但我也知道,钢铁、航运、造船,这些都是我们最薄弱的,却是必须要的。一个国家在军事上能够自卫,在经济上能够自立,在政治上能够自主,这是实现富强和尊严的基石。”
汤妙瑛直直的看了阮安片刻:“你竟然能有这样的见识。说的没错,有了钢铁,才能造出御敌的枪炮;有了航运,一旦风云突变,才能不至使互通有无的血管被掐断;自主造船就更不必说,没有这一样,其它都是空中楼阁。没有这些,我们把手里的笔杆子抡出火星来,再是慷慨激昂,也难免沦为无根之萍。”
“这件事既然关系着许多人的利益,还有贿赂,必然存在贪腐问题。南京那边的报馆一定会被特别关照,虽然说新闻自由,但我想现实并非如此。”
华家能做到的事,自然还有别的什么人能做到。
“但这件事必须被人捅出来,必须把它闹大,华家才有可能转危为安,那些人反而不敢轻易动他们。”
汤妙瑛含笑注视着阮安,阮安被她看得莫名。
“怎么了?”
“我在想,华先生要是知道你冒着风险为他做这些,不知会作何感想。”
阮安脸上一热,“我也不是就为了他。”
“我知道我知道。”汤妙瑛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笑声爽朗,“他为国,你为的是自己一颗拳拳之心。你们的所做所行,都是为了对应自己的那颗心。”
阮安说:“我现在只是担心,那些消息是否能够发的出去。”
“你说的对,新闻自由这面旗,大多数时候穿不过金钱权利交织的铁网,但总有人,是在铁网缝隙间点灯的愚公。我们这一行,卖的是报纸和墨迹,但交付的是时间和真相,我们拿的虽然是笔杆子,但也同样能够守护真实,为了这个,有许多记者也是拿命在换,但这就是我们的天职。”汤妙瑛换了一副语气,“你的意思我清楚了,铁网虽然能挡住旗帜飘扬,却拦不住地火奔涌,我马上联系南京那边的同行,我相信他们手里一定掌握着一些材料。”
阮安不无担心的说:“插手这件事,可能会给您和您的报馆惹麻烦。”
汤妙瑛摊着手,豪爽大笑:“我惹的麻烦还少吗?别忘了,我可是铁齿悍妇,头条罗刹!”
阮安这才稍安。“谢谢你,汤先生。”
“谢什么。”汤妙瑛敛了笑,“身为报人,还是有很多跟我们一样的同行,这里是北京城乃至全中国舆论的中心,信息的心脏,报馆既然是为社会发表意见的机关,那就更是一个国家庞大身躯的痛觉神经,如果在这些事情上装聋作哑,我们与同谋无异。”
她忽然握住阮安双手:“你做的很好,感谢你为我们送来的一手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