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说:“跟平时一样,多数时候在屋里看书,然后去王爷那再换一本。”
“没有任何异常?”
丫头回想着摇头。
“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或者打听什么?”
她还是摇头。
“她屋里的东西呢,你都检查仔细了?”
“从里到外都查过几遍。”丫头摇着头说,“没有。”
这可就奇怪了。明明从上海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这个叫阮安的女孩,身上很可能携带了陈风林从南京搞到的那份情报,应该是藏在一块怀表里。在南京的时候,她秘密去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告诉她,陈风林的尸体被拉回警察局后,他专门派人去查验过,唯独少了一块他随身的怀表,表上刻着商务印书馆的字样,所以他们有理由怀疑,情报被藏在其中。
难道是被她随身戴着?
那份情报太重要了,关系着老师的百年大计,静香不敢掉以轻心,吩咐了这个丫头两句,自己朝着胡同外走去。
她一出现在胡同口,立刻便有一辆汽车悄无声息的滑过来,静香二话没说,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
……
有关大娘在的地方,就不会不热闹。她坐在车里,一路跟阮安讲北海的景致和历史,去哪个庙里供奉牌位最好。
这个光景,街面上的人还是超乎想象的多,大概因为今年少帅露面,中元节的活动办的尤其盛大,很多城外头的人携家带口,各条街市上,摆摊子的空前多。
按照传统,这一天每家每户都要烧纸钱,烧冥包,街面上卖的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的莲花灯,造型百态,争奇斗胜。
“您老今儿出门,跟静香管家打过招呼没有啊?别回头我们要挨训。”
坐在前排副驾驶位的仆役,也是个青年,叫贾四。王爷不在府里,按说府中人事需要静香点头,但关大娘才不管她,直接给了贾四一个白眼。
“甭跟我提她,听着就膈应。你让她来训我一个试试!”
贾四直笑:“您老今儿不陪着格格啦?”
原本还一脸兴高采烈的关大娘,忽然沉默下来,脸上也没了表情。
阮安从后视镜里瞧见,那青年仆役悄悄隔空扇了自己一嘴巴,连胜也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对不住啊,大娘,忘了您家里人的牌位都供在那边呢。”
关大娘替阮安做的决定,说要去北海,那边有好几座寺院,以前都是皇家寺庙,这两年才对普通百姓开放,北海也成了对老百姓开放的公园。阮安没有拒绝,因为去北海,从前门过去,要经过宣武门,北京的报馆大多集中在那一带。
那里就靠近北海。
那天被玉璋用话语敲打过后,阮安一句微词都没有,她待在府里暂时无事可做,知道玉璋收藏了不少古籍,玉璋对此也大方,愿意让她拿去看。她走进玉璋古色古香的书房,第一眼却是被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详细帝京舆图吸引。
此后接连几日,她去拿书,只要玉璋不在,就会仔细去看那幅舆图,并默记。
阮安听东豫东群聊天,知道汤先生的报馆就在宣武门那边,从她看到舆图的第一眼起,心中便浮现出这个计划。
大多数时候,阮安都待在自己院里,但她偶尔也会在府中走走。她耳聪目明,心思细腻,多数时候还能从别人三言两语的交谈中,快速择出有用的信息。
就譬如,看大门的老苍头,就跟底下的人说起,一年一度的中元节,玉璋每年都要去天津,而关大娘则会去永安寺。再譬如,厨房里的仆妇们聊天,说起北京城里的风月事,年轻的少帅首当其冲,身上的花边新闻层出不穷,但凡他出现的场所,北京城里大小报馆的记者闻风而动,还有许多去看热闹的老百姓。
阮安在舆图上将两处地点看了又看,剩下的则是实践。
首先,要亲自走一遍,测算一下真实距离和所用时间。
今天比较特殊,路上行人众多,车辆行驶很慢,平时开车十分钟的路程,足足用了半小时。
遥遥望见城台,人流如织,熙熙攘攘的胡同,一家挨一家的书店、会馆、戏院,街道的两侧,鳞次栉比的排列着数十家报馆的招牌,设置了各报的阅览栏供群众观看。
万国公报、晨报、京话日报、中华报……阮安坐在车厢里,透过车窗一家一家看过去,终于,她看到了汤先生报馆的招牌。
报馆就在距离她前方约百米处,那是一幢二层小楼,灰色砖体结构,楼下有传达室,此刻门开着。
车子的速度缓慢,等连胜开到那处时,阮安朝门内望去,迎面墙上挂着一副大字:铁肩辣手。
透过楼上的窗户,能看到里头人影走动,报馆的对面就是印刷局,不时有报社的编辑,拿着稿子飞奔而至。
阮安很想喊停车,然后找个借口去报馆,但她不能。这样会引起怀疑,也会让玉璋对报馆起疑,会给汤先生增加不必要的麻烦。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到了北海,再另行寻找机会。
曾在杂志社工作那段时间,让她了解到杂志与报馆的工作模式,做为一社之长和主编的汤先生,大部分时间都会坐镇在馆中,随时接收下面记者们交上去的稿子,并对稿子进行审阅,再与编辑们一起讨论,最后就是下发排版印刷。
一路默默算着时间,到了北海,来看法会的人几乎堆满了岸边。士女云集,杂货纷陈,游人香客,摩肩击背,还有戏班子搭台,演出应景的《目莲救母》。
好不容易停好车,随着人流往里走,阮安跟着关大娘一个摊子一个摊子看,买一些香烛纸钱金银元宝,那样子看着,就真是来祭奠的。她刻意把节奏放的缓慢,显得一点不着急,等关大娘把筐子都装满了祭奠用的东西,他们就去了永安寺。
还没到寺门口,已经被眼前景象震住,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元宝纸钱焚化的空中到处飘纸灰,跟下黑色雪花似的。
“今儿人可真多,姑娘待会儿跟紧了,千万别走散。”关大娘交代着,奋力朝着山门里挤。
进了门,更是夸张,一堆一堆的冥器燃烧,烟火熏的人看不清,伴随着僧侣诵经梵唱的声音,小孩儿的哭闹,火焰焚烧的噼啪声。
几个人皆被熏的泪流不止,甚至刺痛,阮安便提出找水,把手帕打湿缓解一下。
“让贾四去。”连胜抢先道。
阮安也不争,点点头,跟关大娘把手帕交给了贾四。
接着就是先排队请香,大雄宝殿前巨大的宝鼎,此刻围的里三层外三层,还有人在那里燃烧松柏枝。连胜紧紧跟着阮安,一刻也不让她离开自己视线,他倒是尽职尽责,阮安心中此时却是异常冷静,在烟雾的掩护下,一双眼睛扫视着周围,评估着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