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那边的动静闹得不小,听说前头两天,玉璋当真不让人送进去一滴水,到了第三天,才允许关大娘送茶饭进去,但被明玉给砸了。
关大娘真怕这兄妹俩人赌气,把自己弄出个好歹来,跪着哭着两边求,最后没办法,当着明玉的面,要一头撞死在她面前,才逼得格格不得不答应自己不绝食了。
府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格格的禁足令还没有被解除。玉璋硬着心肠一次都没去过明玉院子,明玉也没服软,俩人暗暗还在较劲,谁也不肯先低头,不肯先去看对方,直到玉璋突然要去一趟天津。
中元节就要到了,满人也有祭祖习俗,只是眼下逊位的那位住在天津租界里,身边还跟着一群遗老遗少。这帮人大多都是宗社党,君主立宪维持会的骨干,一天到晚嚷嚷着要正统。
这祭祖到哪都是大事,玉璋必须亲自前往天津面见那位,看看今年是怎么个弄法,他们要不要回北京,亲自去皇陵接祖,已经好多年都没接过了,这些年都是在天津租界里设道场祭祀,玉璋每年这个时候都不得不跑这么一趟。
他要提前一天过去,这次只带常泰和乌珠,连胜开车送他去前门车站,静香就留在府里。
王爷出门,阖府人送,唯独明玉不来。阮安跟着关大娘,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上,素淡的身姿,双手交握垂在身前,玉璋淡淡看她一眼,撩起袍摆正要上车,脚还没踏上去,被阮安叫住。
“王爷,中元节我想出去一趟,为母亲置办些祭奠用的器物,再去寺院为她上柱香,看看能不能在庙里给她安置一个牌位。”
她什么时候不提,偏偏等他要走的时候提,还当着所有人的面,玉璋动作一顿,不禁有些愠怒。
“你要办什么,尽管交代连胜,让他去办。”
阮安看着他说:“祭奠亲人,贵在诚心,假手他人,心意便隔了一层,我想自己亲手置办。王爷是个看重传统的人,不会让我做一个不孝不仁的人。”
玉璋一只手掌撑在车门框上,缓缓握紧。她隐忍多日,对他的安排没有一句非语,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呢。
明知道她的小心思,可偏偏他不能当着下人的面拒绝阮安,否则他就太不近人情,也教人生疑。
玉璋站在打开的车门前,半天没言语。
偏偏她还要再逼他一步。
阮安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微微福了一礼。
“恳请王爷允许我为亡母尽孝。”
玉璋被迫转过身,压着眉眼看阮安。若不是在大门前,他真想扣住她肩膀,好好问一问,她到底想要去见谁。
可再转念一想,连他跟日本人那边都没摸到华东霆的消息,阮安又怎么会知晓。就算这次华东霆逃过一劫,他只要敢来北京,一露头就会被发现。
“连胜,明儿你带几个人跟着阮姑娘,她刚来,哪哪儿都不熟,务必看顾好她。”
扔下这句话,玉璋重重一撩袍摆,弯腰钻入车内。
阮安这才缓缓直起身,注视着他的车子驶出胡同。
“外头灰大,咱们进去吧。”等车子彻底看不见了,大家这才散去,关大娘笑眯眯过来领她。
阮安便随关大娘一道往门里进,身后胡同那头儿,倏然传来一阵悠长的吆喝。
“杏仁茶嘞~热乎的杏仁茶~~”
她便钉在原地,循声望去,一个中年的敦实汉子,穿灰色布衣布裤,推着特制的铜锅小车,锅边围着保温棉套,两口铜锅,一口熬制杏仁茶,另一口煮豆腐浆。
关大娘问她:“姑娘想吃吗?”
卖杏仁茶的小贩,头上扣着一顶六块瓦的旧帽子,洗的发白,帽檐软塌塌垂着,阴影遮住半张脸。
“咱们老北京的杏仁茶,这个时候吃正好,润燥,我给您买一碗。”
关大娘正要叫小贩过来,阮安余光发现静香正朝这边来,忙按住关大娘胳膊。
“下次吧。”
……
连胜很快就回来了,回来什么都没说,转天就是中元节,他一大早就备好了车,又叫了三个仆役。
阮安收拾完出门,四个人站在车前等她。
玉璋这是铁了心要看住她,昨天回去后,阮安一直在想,尽管她第一步已经达成,可想要逃过这么多双眼睛,到报馆去找汤先生,绝非易事。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姑娘想好要去哪了吗?”连胜替她拉开车门问。
“这还用问吗,肯定去北海啊。”没等阮安开口,关大娘挽着个筐子,一边紧着从门里出来,一边替她回复连胜。“那边有永安寺,阐福寺,西天梵境,小西天啊。中元节嘛,要放河灯,烧法船,办盂兰法会,哪还有比那更好的地方。”
关大娘说罢就自行往车里钻,连胜忙道:“您这是要干嘛?”
“我也去啊。”关大娘一屁股坐进后排,还招呼阮安,“听说今天少帅也在,估计去的人更多,再不赶紧出发,等下路上就全堵啦。”
连胜板着脸道:“坐不下。”
关大娘不满的剜他一眼:“你不会少叫两个人啊。”
“可是王爷说……”
“王爷说叫你带人看顾好阮姑娘,你们几个男的,跟前跟后,挤挤撞撞的,成什么体统,不如我跟着去,不比你们细致些?”
关大娘坐那就没打算再下来,顺便从随身的筐里掏出个卷饼吃了起来。瞧她老人家那架势,连胜束手无策,关大娘吃了两口,见他还不动,横眉冷对的连声催。
他们特意起了个大早,就是担心今天人多,路上会堵,搞不好还要临时管制。连胜没办法,只好叫两个仆役回去,他带着另外一个瞧着就精干的一道。
“您别在王爷车里吃东西。”
“哎呦喂,就你事多,我注意着呢!”
等车子出了胡同口,静香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处,身后还跟着替阮安洒扫的丫头。
“她昨天一整天都在做什么?”静香压着声音问那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