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知道一些,我家里那位最近回来,脸色也不大好看,但他关照过我,最近多跟那些洋婆子打好交道。”
“跟这些洋婆子打好交道有什么用,这些男人一个个的,关键时候不顶用,倒要咱们热脸往人家冷屁股上贴,有本事去找那些日本人呀!”
她们在里头的私密隔间,压着声音闲聊,释放今日受到的冷落和压抑。
阮安就站在隔断外头。
“那些日本人的手段,着实太下作。他们哪里是在做生意,分明是在挖坑!我家那位说了,日本人在挖一个要把江南造船厂,甚至整个中国航运都埋进去的大坑!”
其中一位夫人声音大了些,带着压抑的怒气,其他夫人赶紧嘘声,让她控制一下。
“我控制不了,阿拉是女人,但阿拉也是中国人,阿拉脚踏的是上海滩,头顶的是中国的天,阿拉在自己的地盘上,凭什么要受这样的窝囊气!我真是……真是气煞脱了,你们看到那个温斯洛普夫人的眼神伐?好像我们求着她来救命一样!阿拉是个女人家,不懂什么钢铁,造船,什么合同细则,但阿拉知道,有本事你就去找那些东洋赤佬,而不是在我们这里摆脸子,跟我们摆脸子有什么用?”
她这样一番义愤填膺的话,就像扯开一道口子,其他几位夫人也就没那么小心翼翼,大胆说了起来。
“我也听我家那位生气时发过几句牢骚,说日本人的报价低得不合常理,而且利用我们跟美国之间曾经有过的一点航运摩擦,在宋部长面前大肆渲染。这些还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
这位夫人话说到一半却停顿了,似乎有些难言,其他几位夫人就不停的催促她。
“哎呀你好了呀,哪有人讲话讲一半的!”
这位夫人就压下了声音,“我说了,你们可别把我卖出去。”
“晓得了,快讲快讲。”
“日本人要卖给江南造船厂的低价特种钢,其实数据并不达标。”
“侬怎么知道,这事有证据伐?”
“你糊涂了呀,她家里那位就在工部局的工务处,专门负责港口和造船厂设备审批的呀。”
这位工务处夫人便说:“其实这些天,我家那位每天回来情绪都很反常,整夜整夜待在书房,也不睡觉。我也是给他送宵夜的时候,在门外听到他砸了杯子,说什么‘用烂铁皮冒充伯利恒钢材’。张太,你家先生在海关税务司做技术顾问,专责进口工业材料检验的,这件事,你一点都不清楚么?”
“其实最毒的还不是钢材不达标,而是合同里埋的钩子。你们也知道,我家那位在汇丰银行,这次负责江南造船厂的贷款融资,他在餐桌上就曾抱怨说,日本人要抢码头,他们在合同里设置了很苛刻的条件,一旦中方无法按时支付,就要用造船厂部分股权和码头使用权来抵债。”
“那就不要签呀!”
“我们已经为此得罪了美国,不能不签了,谁叫我们自己造不出呢。”
隔间里传来一记跺脚声,“被东洋人用这种下作手段算计了,憋屈!真是憋屈到心肝脾肺肾都难受!上头的那些人,都是吃白饭的不成?要这样看着自家的厂子,自家的码头被算计?”
“宋部长刚上任,急于振兴实业,被蒙蔽了也说不定。日本人给他画了一个低价速成大饼,他身边肯定有人拿了日本人的好处,拼命鼓吹,真实的情况不会被他知晓,日本人也会防着。”
“之前跟美方谈判的不是手眼通天的华家吗?他们也被蒙蔽了?我看啊,说不定也是拿了好处罢了。”
“这就不好说了,我只知道,这个时候要是有什么人敢把这件事捅上去,很多人都不会让他活着见到宋部长。”
“怪不得……火中取栗的事情,谁敢去触这个霉头,命都要搭进去的。”
“可美国那边也要报复。”
“……那能怎么办啊,我们都是女人家,平时只晓得打打麻将,买买衣裳,操心屋里厢柴米油盐,这些事情,我们也使不上力。”
空气一片死寂,只有吊扇缓慢旋转的微弱风声,私密隔间跟前头的柚木隔断,将一个空间切割成两半。
一边是浮华的霓裳羽衣,一边是关乎国家命脉的钢铁洪流。
这两件完全不相干,不搭嘎,甚至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在这样一个空间里,经由这些夫人涂着红唇的嘴巴泄露,那些关于劣质钢材和惊天贿赂的秘闻,被包裹在轻柔的丝绸香扇中,轻飘飘的落下来,又轰然砸落。
丝绸的窸窣,盖住了钢铁的悲鸣,外头领事馆和工部局的夫人们,一边挑选着江南丝绸和中国匠人制作的华服,一边无所顾忌的谈论制裁中国。
阮安喉咙发紧,她终于知道华东霆为什么会突然去南京了。
时间紧迫,签约在即,他这个时候就是去南京阻止这件事的,必须抢时间才行。日本人收买打通了关系渠道,严防死守,很多下面的人心知肚明,却不敢说,更不敢做。
他去闯龙潭虎穴了。
从来没有哪一个时刻,阮安如此迫切的想要见到华东霆,想要听到他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在潜移默化里,她的那扇心门,终究还是被他挤出一道缝,让他钻了进去。
阮安没有惊动私密隔间里的几位夫人,她悄无声息的回到楼上,直到进了李维奇隔壁那间屋子,冷气机吹出的冷风,让她觉得浑身冰凉,心里却像揣了盆火炭。
说什么也待不住了,她果断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云如玉还在下面陪客,她便去找了李维奇。他正在设计室里跟同事们开会讨论着什么,听闻阮安要走,奇怪的盯了她好几眼,然后操起车钥匙,要送她回去。
“不用麻烦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阮安根本不给他机会,说完这句话,转身就下楼。李维奇瞅着她避嫌似的身影,气笑了,手里的汽车钥匙抛了几下,又啪一下远远扔开。
云如玉被那几位外国夫人搞得烦躁,早没了讨论戏服的心思,见阮安来告辞,打算让自己的司机送她一趟,也被她拒绝。
“唔好意思啊阮小姐,还是让你空跑一趟,改日我们见面再聊。”
唐胜怡更是脱不开身,安排工作人员送阮安出了大门,她站在那扇黑色大门前,外头的树木在炽热阳光下纹丝不动,与她一样,不清楚南京的风云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