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洛普夫人,亚当斯夫人,你们好。”
唐胜怡站在门厅那盏彩色玻璃吊灯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她特意穿上了云梦这一季新推出的新款成衣,工部局的总办夫人,连同其他几个部门领导的夫人,带着美国领事夫人一道前来,负责陪同的是与之相熟的几位夫人,她们是中国人。
这些夫人的丈夫,分布在不同的体系,除了工部局,还有海关和银行的核心岗位,彼此之间的关系也盘根错节,形成人际网。她们丈夫所在的体系,也是上海滩殖民区的权利铁三角,因而唐胜怡很重视,破例接待她们临时来访。
“请问大家要喝什么,咖啡还是饮料?”
“随便。”
几位外国夫人的脸色不太好看,对唐胜怡的态度不同以往的样子。
唐胜怡一边让员工送上冰镇好的饮料,一边用眼神询问那几位中国夫人。
可那几位交情颇厚的夫人,只是悄悄冲她摇头摆手。
其中一位夫人使着眼色说:“唐小姐啊,没有预约就来了,不会太打扰你吧?是这样的,温斯洛普夫人和亚当斯夫人她们,要跟自己的丈夫去莫干山避暑,我们这些夫人也随同。”
唐胜怡立刻笑着说:“不会,莫干山是好地方,比上海风凉的多。”
“既然大家都一起,整日待在山上也无趣,索性办些酒会舞会什么的。这不,上次你们办的游艺会,受到了大家的追捧,尤其是云梦出品的衣裳,我们就想着,来置办几身现成的。时间有点紧,这两天就出发,只能冒昧的上门了。”
几位中国夫人纷纷附和。
说是这么说,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工部局总办夫人和几位外国夫人,尤其是美国领事馆的几位夫人,虽然保持着基本的礼貌,脸上却笼罩了一层阴霾似的,对唐胜怡的殷勤介绍和新季新款服饰,显得心不在焉,回应也冷淡。
唐胜怡介绍了半天,云如玉也出来努力活跃气氛,只是收效甚微。
“怎么回事?这一个个的。”
好不容易歇下来,云如玉抱着胳膊,倚着门框,眼睛朝着在里头一排排衣架处挑挑选选的夫人们,悄声的问唐胜怡。
唐胜怡也观察着说:“是有些奇怪,你看李夫人,她丈夫是工部局的华董,剩下的几位,也与工商界联系紧密,按理说,她们要去度假,应该欢喜才对,可怎么感觉不太和谐呢?”
“丈夫有外遇了?”云如玉说,“有外遇跟我们又没关系,难不成是在游艺会上,看上谁了,她们跑我们这里摆脸色。”
唐胜怡轻笑着打她:“别乱说。”
她发现美国领事夫人和工部局的总办夫人,对一件棕榈叶编织的手袋产生了短暂的兴趣,决定去库房看看是否还有同款,做为一个小小的破冰尝试,云如玉也懒得独自应酬她们,便喊来工作人员殷勤伺候着,跟唐胜怡一起去库房。
这个时候,阮安想要上洗手间,不太方便问二楼正在工作的人员,只好下楼去找其他工作人员。她刚好遇到一位女性工作人员,对方礼貌的告诉她,云梦的卫生间分男女,女士在一楼,就在楼下走廊那头。
一楼陈列展示服装的地方,跟外头有相隔,有挑高的立柱。阮安从楼梯上下来,就听到里头一位夫人在讲话。
“这次江南造船厂买钢材的事情,温斯洛普夫人,您也别太往心里去了。”
“怎么能不往心里去呢,我丈夫为了这件事,先前替那位华家的什么人,跟华盛顿那边做了担保,说他为人可靠,可他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
“华东霆?”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阮安的脚步被钉在原地,站在立柱后头。
温斯洛普夫人是典型的美国人身形,高大,且面部有棱角。她的声音很冰冷,带着被冒犯了尊严的怒意。
“意向合同都签好了,合同细则也是双方都认定的,他们却单方面毁约,这对我们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这件事,我们不会善罢甘休。”
“这里面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呢,华家是百年世家,带头参加洋务运动,他们做事应该不会如此。”一位中国夫人赔着笑脸说。
亚当斯夫人冷哼一声开口:“有没有误会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美国的脸面,华盛顿那边,为了这件事,非常的生气,必须要追责。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温斯洛普夫人倨傲的抬着下颌,“华盛顿不会就此吃这个哑巴亏的,是你们毁约在先,那就别怪我们出手,打击你们的制造业。”
中国的制造业原本就很薄弱,如此一来,将会更加举步维艰。
楼内冷气隔绝了七月的溽热,几位中国夫人面对几位外国夫人,心里发凉。
先前讲话的中国夫人,朝另外几个中国夫人使眼色,她先是笑了笑,对温斯洛普夫人道:“喝了太多饮料,你们慢慢挑,我要上趟洗手间了。”
另外几位中国夫人也纷纷说要上洗手间,几位外国夫人冷眼看着,并不言语,只剩下总办夫人要继续陪着。
阮安站在立柱后头,看着几位夫人熟门熟路的顺着走廊走,随后一同进了一扇门。她没有任何的犹豫,也没有惊动任何人,提步朝那边而去。
云梦一楼的洗手间是专为贵客设计的,门上镶嵌磨砂彩色玻璃,里头很大,前面是休憩区域,摆着藤编的沙发,小圆几上放着最新的画报杂志,中间部分是一整面墙长度的盥洗台,最后面才是私密隔间。
洗手间里都是香的,洗手台上摆着白色蝴蝶兰,还有隔断。
“你们晓得不拉,为什么今天那几个洋婆子,脸色那样臭。哎呦,不就是一个买卖没谈拢,搞什么搞,做生意嘛,这种事情不是常有。”
先前那位李夫人带头说,看样子被气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