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就快拦不住了!”
高宝琳分配到的休息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原就是一间带起居室的卧房。里头家具都搬走了,留下法式风情地毯。云梦的人重新做了布置,一排简易衣架,挂着高宝琳的礼服包包等物。
屋子里一片狼藉,小茶几上摆放的迎客花束和水果拼盘,都被高宝琳扫在地上。
“你放手,别拦着我,我叫你放手!”
高宝琳声色俱厉,手里握着一把剪刀,阿珍死死抱住她,都快急哭了。见到阮安推门而入,就像见到救兵。
“阮姑娘,你快劝劝小姐吧……”
“放手,让她剪。”
阿珍和高宝琳都愣了一下,但阿珍可不敢真的放手。
“阮姑娘,就别再刺激小姐了!”另一名女佣人急得跺脚,“这么好看的衣裳,也是你自己的心血,你不心疼吗?”
怎么可能不心疼呢,不仅是她的心血,上面的每一针每一线,每一颗珠子,都是姚师傅苏嬢嬢他们的心血。就为了这么两件衣裳,姚师傅染着风寒,成夜成夜趴在桌案前,戴着老花眼镜,手拿着针线,一点一点的缝。
嘴里头说着嫌弃她的话,死活不肯收她做学徒,可对待她画的衣裳样子,还是倾尽心力做到最好。
阮安深吸气,按捺着情绪淡声说:“礼服是给高小姐做的,怎么处置是她的自由,只要高小姐开心就好。”
高宝琳笑了:“阮安,我还真是太小瞧你了。你以为我不敢毁掉它?”她挣脱阿珍,一把扯过挂在架子上的华美长裙,操起剪刀就要剪。
阿珍吓得惊叫一声,夺高宝琳手里的剪刀:“小姐别剪!游艺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剪掉了你穿什么?”
阮安站在门口看高宝琳发疯:“遇到事情只会耍情绪,拿东西撒气,身为高爷的女儿,你还真是教人高看不了一点。”
高宝琳像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她恼羞成怒,口不择言:“你教人高看?耍心机攀高枝,华家和小王爷,你也真敢想!怪不得那天你非要去跑马厅,原来存了这样的心思,你跟那些费尽心思想要爬上我爸爸床的下贱女人们一样!你凭什么说我!”
两个女佣人傻了,看着阮安,眸色变换,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高宝琳由觉得不解气,拿着剪刀朝阮安走过去,“你不过一个画衣裳样子的,连裁缝都算不上,我肯让你给我做衣裳,肯给你机会,你还不知好歹!”她亮出手里的剪刀,“你给我看好了,这衣裳是我花钱做的,我想怎样就怎样!”
她扭头就要去剪,阮安一把擒住她手腕,高宝琳回头阴测测看着:“怎么,不装啦?”
高宝琳试着挣了挣,可阮安攥的死紧。
“你说的没错,衣裳是给你做的,你也付了钱,再好看,于你而言也不过精致漂亮些的物件,毁了就毁了,算不得什么。你想要一条好看的裙子,无非只是为了装扮自己,出风头,或者彰显财富身份地位。就像你要参加游艺会,你只是想赢,可你并不知道该怎么赢。以为穿上好看的裙子,在台上走几圈就能赢?”阮安缓缓摇头,“不是的。”
说心里没气,那不可能,尽管她面上不显,心里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在横冲直撞。
阮安想到陈先生,穿着并不昂贵且朴素的长衫,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说:衣裳也是文化的一种表征,是贯穿我们五千年文明的血脉。
她想到记忆里的苏州城,东北半城,万户机声。还有杭州河岸边,大大小小缫丝的手工作坊,再到城外到处可见绿油油的桑园,松江镇上成片的棉花地,一丝一线,一草一木,是一家老小的生计。
一双双粗糙的手,把这些变成精美的衣物,而自己一辈子也穿不起。
一件这样的裙子,需要数百个小时的手工缝制。刺绣、钉珠、褶皱,每一处细节,凝聚匠人数十年的经验,一辈子的功力。而这些人,花费数千,甚至上万,也不过只穿一回。
这游艺会,说白了,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权利表演。
阮安在一瞬间,觉得索然无味。
对于做衣裳的人,无数个姚师傅和苏嬢嬢们,是从吃饭的手艺,到追求工艺与艺术的结合,一代一代的传承,早已超越了穿着本身。
再看这精致华美的礼服,就像一面棱镜,折射出人性的矛盾。
对极致美的追寻,对意义的渴求,对特权的追逐,对平等的向往……
高宝琳竟被她说的心动,虽恶声恶气,却追问:“那依你讲,怎么才算赢?”
“赢?”阮安笑,眼底却一片冷冽,“不过就是一场表演。有钱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用衣裳来展现优越感,筑起隔离的高墙,站在高处嘲笑轻视不如自己的人。衣裳做为区隔他人的标志,一条华丽的裙子能说明什么?昂贵的面料是稀缺品,精美的做工体现财富积累能力,是普通人无法企及的奢侈品,是对自己身份的认同。谁会真的关心这样的衣裳,到底是怎么从最初,一点一点变成最后的样子,又是多少人的心血。”
这些话本不该说的,可当她想到方才露露的遭遇,那些贵妇人鄙薄的眼神,轻慢的语气,想到姚师傅、苏嬢嬢,想到贫儿院里的女孩们,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这些衣裳,不是谁的最贵,最精美,最奢侈就是赢。”阮安走进房间,将地上的花束和水果一一捡起来,“是尊重。物力维艰,一丝一缕来之不易,是对手工的温度,个体的付出,创造的尊重,对人的尊重。”
这是外祖父常跟她说的话,古人制衣非为炫富,中国衣冠承载“礼”的内涵,重要的还是一个平衡之道。
“算了,你不会懂的。”
阮安把捡起的东西放回茶几,转身就要离开,至于高宝琳会如何,她不想理。尽管心疼,但无可奈何。乃至被她骂的那些话,什么耍心机攀高枝,她更懒得理会,自然也无需向她解释一个字。
房间里突兀的响起拍巴掌的声音。
“好啊,精彩!这前头正戏还没开场,后头就这么热闹了。”
里头原本是卧房的门,不晓得什么时候被人打开。
“侬是啥子人啊,侬怎么在这里的!”
女佣人吓了一跳,高宝琳也傻了,因为从里头卧房里居然走出来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
男人头发凌乱,遮挡了眉眼,面上有些惺忪,显然刚睡醒。他身上松松垮垮的丝绸衬衫,皱皱巴巴,上头一半的扣子没扣,样子像个流氓。
对于自己的贸然出现,他浑不在意的摆摆手:“不重要。那个……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指向阮安,阮安不搭理他,他也不以为意。
“这衣裳是你给她做的?”这人旁若无人的走到衣架前,拎起高宝琳的礼服细细打量。“工艺嘛,没得说,这手艺有点眼熟啊。”他问阮安,“你是哪家的裁缝,我怎么没见过你?上海什么时候有了女裁缝?”
随着他走近,阮安闻到酒气,出于对高宝琳安全的考虑,严厉道:“这位先生,请你马上离开,我要叫人了!”
一边示意女佣人带着高宝琳转移出来。
男人对她的威胁充耳不闻,手指捏着裙子翻来翻去,像在菜市场里翻捡蔬菜,嘴里发出一声“啧”。
不知道是在嫌弃,还是别的什么。
高宝琳愣愣看他片刻,忽然想起来:“你是李维奇?云梦的李维奇?”
李维奇只看了她一眼,接着凝视阮安,“你还没回答我,这礼服是你设计的吗?”
既然不是坏人,警报解除,阮安一句废话不想说,扭脸就走。
李维奇平日里被各种女人追捧,头一回遇见这样对自己的姑娘,抓着凌乱的脑袋发笑。
有点意思。
已经要六点了,天光变暗,前头打网球骑自行车的名媛们纷纷回来。她们大多烫着时髦的卷发,或长或短,穿着网球服,或者便于骑行的宽松旗袍,身后头跟着穿布褂,梳一根大长辫的女佣,拿着她们的各样私人物品。
阮安在楼梯口碰上她们,避在一旁,听见她们在经过时聊起,好几家杂志社的记者,端着相机在前头拍照,见人就拍,害得她们打网球骑车都不能专心,生怕被记者拍丑了。
待她们说笑着过去,阮安这才下楼,心里打算着,该怎么去找商务印书馆的人,找到了,第一句话要怎么说,还要防备被其他记者拍进去。
她带着心思低头走路,刚出楼,就与一个人撞了一下,那人手里抱着的一堆工具掉在地下。
“对不住。”阮安赶紧道歉,蹲下去帮园丁收拾。
“晚上十点,香槟塔。”